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调整到最完美的弧度,声音甜得发腻:“天文地理呢?有没有对这方面感兴趣的朋友?
咱们这位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可不能落下啊。”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一个赌徒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桌。
眼下的局面是输是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
但她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而她林婉清,从来不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认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了出来,他看着扶笙,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严肃。
他是京市大学天文系的退休教授,在这个圈子里德高望重,平时不爱凑热闹,但这种跟专业相关的事情,他忍不住。
“年轻人,你对天文有研究?”老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派学者的严谨和克制。
扶笙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谈不上研究,只是看过一些书。”
看过一些书——老先生心里笑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翻了几页科普读物就敢说自己懂天文了。
他正准备随便问个基础问题,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不是因为他针对扶笙,而是他看不惯林婉清那种捧杀的做法,想让这个年轻人知难而退,不要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开口了:“那你说说,恒星的演化分哪几个阶段?”
这是一个天文系大一学生的入门题,不算难,但也不是随便翻两本科普书就能答全的。
老先生问完之后,双手背在身后,等着扶笙的回答。
扶笙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脑子里调取了历渊的天文学知识——历渊对天文的了解不是专业级别的,但足够应付大多数问题。
而图书馆里那几本天文学教材,他可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翻完了。他把这些信息综合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恒星演化分为原恒星、主序星、红巨星、行星状星云/超新星、白矮星/中子星/黑洞这几个主要阶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好学生。
“具体来说,取决于恒星的初始质量。
低质量恒星,像红矮星,它们的主序阶段可以持续数千亿年,比宇宙当前的年龄还长,所以目前还没有观测到任何一颗红矮星离开主序阶段。
中等质量恒星,像我们的太阳,主序阶段大约一百亿年,之后会膨胀成红巨星,然后抛射外层物质形成行星状星云,核心坍缩成白矮星。
高质量恒星,质量超过太阳八倍以上的,主序阶段只有几百万年到几千万年。
结束后会发生II型超新星爆发,核心要么坍缩成中子星,要么如果质量足够大,就坍缩成黑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先生的表情。
老先生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听”,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想插话但又舍不得打断。
扶笙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他的语速快了一些,因为他提到了一个他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有意思的是,大质量恒星在超新星爆发之后留下的中子星,有些会以极高的速度自转,被称为脉冲星。
它们的自转周期精确到可以当作宇宙时钟使用。
比如蟹状星云中心的脉冲星,自转周期大约是33毫秒,每秒旋转30次。
而有些脉冲星的自转周期可以达到1.6毫秒,每秒旋转超过600次。”
他说到“每秒旋转超过600次”的时候,琉璃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表演的、不是刻意的,而是真的对这件事感到惊奇和兴奋。
他喜欢这些东西,喜欢这些宇宙中不可思议的、超出人类想象的现象。
在妖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天文是他觉得最有趣的东西之一。
老先生沉默了。
他看了扶笙好一会儿,那双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在闪动。
不是惊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这次他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同行讨论问题,而不是在考一个年轻人。
“引力波的探测原理,你说说。”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些人甚至听都听不懂他说的引力波是什么,但老先生的语气让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简单。
而那些知道引力波是什么的人,心里的震惊就更加无以复加,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前沿的、复杂的、连很多专业人士都未必能讲清楚的话题。
扶笙没有慌。
他甚至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是那种“这个问题有点意思”的、被挑战了之后的兴奋感。
他拿起旁边桌上的那支笔,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铺平,开始在上面画。
他画了一个L型的示意图,两个长长的臂展垂直相交,臂展的末端画了反射镜,中心画了一个分束器。
他画得快而精确,线条流畅,比例准确,像是在画一件他已经画过很多次的东西。
“LIGO,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他的笔尖点在餐巾纸的中心。
“它的原理是激光干涉。
一束激光经过分束器分成两束,分别进入两条互相垂直的、长度相同的臂。
每束激光在臂的末端被反射镜反射回来,两束光在分束器处重新汇合。
正常情况下,两束光走过的路程相同,汇合时相互抵消,探测器接收不到光信号。”
他的笔尖移到了其中一条臂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4公里,法布里-珀罗腔”。
“当引力波经过时,它会以光速传播,导致时空在垂直于传播方向的平面上发生拉伸和压缩。
具体来说,引力波是横波,有两个偏振模式,加号和叉号。
当一个方向的时空被拉伸时,与之垂直的方向就会被压缩。
这种拉伸和压缩的量级极小,对于4公里长的臂。
变化量只有质子直径的万分之一,也就是10的负18次方米。”
他在餐巾纸的边缘写了一串数字,字迹工整清晰——101 m。
他把笔放在餐巾纸上,抬起头,看着老先生,琉璃色的眼睛平静而明亮。
“这就是为什么LIGO的测量精度要求如此之高。
也是为什么它的两个探测器需要相隔3000公里——用来排除本地噪声,确认信号来自天体物理过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2015年9月14日,LIGO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信号来自两个质量分别为36倍和29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合并,距离地球约13亿光年。
那次合并释放的能量,比整个可观测宇宙中所有恒星在相同时间内释放的能量总和还要高出数十倍。”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水晶吊灯上的流苏都似乎停止了晃动。
老先生看着那张餐巾纸上工工整整的示意图和那串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扶笙那张年轻的、漂亮的、此刻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嘴唇的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生气了。
沉默到林婉清的脸上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也许老先生觉得他在卖弄?也许老先生要发火了?
老先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特有的、不轻易外露的激动。
“年轻人,你来我们系读博吧,我亲自带你。”
全场哗然。
像是水面下暗流涌动一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笑出了声,是那种善意的、看到老先生动了爱才之心的笑。
有人摇着头,嘴里说着“这年轻人不得了”。
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扶笙,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变了——之前是好奇、是打量、是审视,现在多了几分真真正正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可。
林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已经变得非常僵硬,像是被人用胶水黏上去的假面,随时都可能脱落。
她的指甲嵌进了手背的皮肉里,掐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不,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收场。
她做了这么多铺垫,安排了这么多“考官”,不是为了看这个少年出风头的。
她要看到他出丑,要看到他当众丢脸,要让历渊他捧在手心里的这个人,不过是个——不过是个什么?她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
但她还是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