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渊挡下那杯香槟的时候,整个大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金黄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黑色大衣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将身后的扶笙完完整整地护住了。
林婉清的手还举着那个空了的香槟杯,杯壁上残留的酒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声响。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拼命维持着最后那一点可笑的体面。
周围的人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京市的权贵们见过大风大浪,但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京城佛爷被人泼了一身的酒,而那个泼酒的人,居然还活着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历渊仁慈,而是因为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暂时没有腾出手来。
历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大衣上的酒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大衣的扣子,将那件湿透的长款廓形大衣脱了下来,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侍者。
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换衣服一样自然。
大衣之下是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肩线凌厉,马甲与衬衫层层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的身形在脱去大衣之后显得更加修长挺拔。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敛克制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林婉清。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不值得动怒,但需要被搬走。
“林小姐。”历渊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谈合同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冰层下面捞上来的。
落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我上次就跟你说过,请自重。”
他顿了顿。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他的蓝色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从左到右,缓缓地扫过林婉清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还听得懂人话。
“你是没有听懂?”
六个字,轻描淡写,却像六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林婉清的胸口。
她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青灰色。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关在打颤,手里的香槟杯终于拿不住了。
“叮”的一声从她手指间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司寒站在扶笙的另一侧,一只手还揽着扶笙的腰,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是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林婉清,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历渊那种冰冷的漠然。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像是猫看老鼠时的那种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对付这种贱人,你说这话能有用?”司寒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
但“贱人”那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个提案,“行不行?不行我来帮你解决。”
他说“解决”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
那笑容让林婉清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因为她知道,司寒说的“解决”跟历渊说的“警告”不是同一个意思。
历渊是明面上的、规则内的、合法合规的打击。
司寒是暗地里的、规则外的、让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那种。
两个人联手,林氏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不小心”,想说任何一句能为自己开脱的话。
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的目光对上了历渊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给她任何退路的意思。
扶笙站在两个人中间,被一左一右地护着,看着林婉清那张从得意到崩溃、从崩溃到恐惧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从林婉清举起那杯香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自己推下了一个没有回旋余地的深渊。
不是因为他扶笙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她动的是他——而动了历渊和司寒护着的人,在京市,没有好下场。
他不想再看了。
无聊。
他拉了拉历渊的袖口,又拉了拉司寒的袖子,仰起脸,琉璃色的眼睛在金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不谙世事般的浅笑。
“不是说晚宴有什么精彩活动吗?别坏了兴致。”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在乎林婉清接下来会怎样,不在乎那杯香槟如果没被挡住会怎样,不在乎这场闹剧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他只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吃东西的。
刚才光顾着应付那些“考题”了,一口东西都没吃上,饿。
历渊低下头,看着扶笙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白皙的指尖捏着黑色的面料,像一片落在墨色里的白色花瓣。
他眼底那层冰,在看到那只手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点。
他没有再看向林婉清,没有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仿佛她已经在这一秒被彻底从这个世界里删除了。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柔了八度。
司寒也低下头看了一眼扶笙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嘴角那抹嫌弃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他的手从扶笙的腰间收了回来,转而握住了扶笙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手指穿过扶笙的指缝,十指相扣,牵着他往外走。
三个人转身朝大厅的另一头走去。
扶笙走在中间,左手被历渊牵着,右手被司寒牵着,步伐轻快得像是一只终于可以回家吃饭的小狐狸。
他的白色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象牙白的缎面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走了几步,历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到能听见水晶吊灯轻响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天,厉氏的法务会找你们林氏谈。”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司氏应该也会去。”
司寒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回头。
他们消失在大厅的尽头。
留下的,是满场的震惊,和面如死灰的林婉清。
林婉清站在大厅中央,脚下是香槟杯的碎片,细碎的玻璃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无数只嘲笑的眼睛。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立在那里。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历渊最后那句话——“厉氏的法务会找你们林氏谈,司氏应该也会去。”
两个京市最顶级的集团,同时找林氏“谈”。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父亲辛苦了一辈子打下来的基业,她引以为傲的林氏千金这个身份,可能从明天开始,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忽然想起扶笙刚才说的那句话——“跳梁小丑而已,陪她玩玩罢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而她费尽心机的这场表演,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林婉清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只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细碎的,尖锐的,跟脚下那些玻璃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