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扶笙盘腿坐在沙滩上,将南辞从怀里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
指尖亮起一道微弱的金色的光——比他之前在那些打手面前亮出的那道光要淡得多。
淡到几乎要融进月光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坠。
南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扶笙的掌心涌出来,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那气流很轻很柔,像被海水浸泡过的丝绸,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收拢。
他的身体在这股气流的包裹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了。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靠在扶笙身上。
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扶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施法而微微眯起的琉璃色眼睛。
看着他额角慢慢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嘴唇上那抹嫣红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浅淡的粉。
最后一丝光收拢的时候,南辞已经变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浅蓝色的、散发着微光的小东西。
安静地躺在扶笙的掌心里,像一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珍珠。
扶笙把他放进了他现在唯一能用灵力打开的储物袋里。
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几袋干粮。
还有一堆用牛皮纸包好的现金。
他把南辞放进去后,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找到那家有泳池的酒店,花了他大半个小时。
前台的服务生看着他把一沓现金放在台面上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但没有多问。
在这个地方做久了,什么奇怪的事都见过,什么奇怪的人也都见过。
一个白发美少年,大半夜一个人来开总统套房。
非说要带泳池的房间,还说泳池得特别大——不奇怪,不奇怪。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扶笙把储物袋打开,将南辞放了出来。
法术解除的那一瞬间,浅蓝色的光从袋口涌出,像泉水一样在房间里流淌开来。
光落在地毯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凝成了南辞的模样。
他的鱼尾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变回人形——
鳞片一片一片地收进皮肤里,尾骨一节一节地合拢,分成了两条白皙的、修长的、人类该有的腿。
他还不太习惯这两条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笙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后松开了手。
无边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暖黄色的灯从池底透上来,将整片池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池边的地灯将柔和的光洒在防腐木地板上,洒在白色的躺椅上,洒在扶笙苍白的脸上。
南辞在看到那片泳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滑进水里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溅起水花。
只是安静地沉了下去,又从水面浮上来,浅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
南辞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谢谢你救了我”,想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你推我挤,谁都不肯先出来。
可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是“你”字刚出口就没了下文。
南辞游到池边,双手扒着池沿,仰着脸看扶笙。
他的浅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面全是担忧和不安。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怎……怎么了?”
扶笙看着自己那双再次变得有些透明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答南辞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走到躺椅边,慢慢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白色棉垫里。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疲惫。
“有些累,别吵我,我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睫毛落下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
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神殿里的白色雕像。
南辞没有吵他。
他安静地待在泳池里,连尾巴都不敢摆了,怕水声太大。
他就那样扒着池沿,仰着脸看着躺椅上的扶笙,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东边的落地窗涌进来。
南疆的日出比京市早了很多,橘红色的光像一匹被摊开的绸缎。
铺在泳池的水面上,铺在防腐木地板上,铺在扶笙苍白的脸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南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呼吸连同心跳一起截断了。
他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不对,是他在人鱼族活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张美人鱼的脸之后——从未见过的、让他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容颜。
他们人鱼族的颜值很高。
这是公认的,在整个妖族都是公认的,人鱼族的族人个个容貌出众,是深海中最美的存在。
南辞自己是人鱼族的王子,虽然才刚到成年期。
但他的颜值在族内已经排得上前三了——他的母亲是人鱼族最美的王后,父亲是族内最俊美的王。
他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从小到大听过的赞美比吃过的盐还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好看”这两个字免疫了。
可他此刻看着躺椅上的扶笙,心脏砰砰砰地跳。
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跳得他连水里的尾巴都在跟着这个节奏不由自主地轻轻摆动。
他怎么会这么好看?
南辞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怎么都移不开。
扶笙的脸在晨光里纤毫毕现,每一寸皮肤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釉般细腻的光泽。
两颊缀着几星淡粉色的闪片,那不是化妆。
南辞知道那不是化妆,那是他皮肤下透出来的、天生的、像是被造物主特别偏爱过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被收敛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地睡觉时会有的柔软。
南辞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知道那双眼睛是琉璃色的,睁开的时候会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光。
此刻那双眼睛闭上了,眼尾那道浅浅的绯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极细的毛笔蘸了胭脂轻轻描了一笔。
眉骨的轮廓利落锋利,浅银灰色的眉形纤长微扬,明明是在睡觉,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清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南辞的目光移到了他的额间。
那里嵌着细碎的银钻纹饰,顺着眉峰往下晕开几缕莹白碎闪,像是凝了霜雪星子。
南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很好看,好看到他想伸手摸一下。
他的脸型是流畅精致的窄长鹅蛋脸,下颌线利落柔和,冷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健康的光泽。
鼻梁高挺笔直,鼻尖精致秀气,唇形饱满利落,唇色是偏浓的嫣红——但此刻因为疲惫,那抹嫣红褪了不少,变成了浅淡的粉色。
他的白发散落在躺椅的靠背上和扶手上,发丝间泛着浅蓝与淡金的流光,鬓边有几缕编了细巧的麻花辫,垂落的发间缀着鎏金与蓝宝的流苏耳饰。
南辞在水里看不清那些耳饰的细节,但他能想象到那些小东西在扶笙转头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响。
他为什么会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