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像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胸膛起伏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从扶笙脸上移开，看向别处，又移回来，又看向别处。
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水里，只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6636。
“南……南辞。”
两个字，断成了两截。
前面的“南”字拖了很长，像是在攒勇气。
后面的“辞”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轻到扶笙差点以为是海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南辞。
扶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辞，南方的南，辞别的辞。
他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真的会从南方的海里被人捞上来，差点就要跟这个世界辞别了。
扶笙低头看着怀里这条人鱼，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眨个不停的浅蓝色眼睛。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问题本身一点都不随意。
“你在你们人鱼族，什么地位？”
南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攥紧了扶笙的衣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
刚才还存在的几分感激和依赖正在迅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审视的、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的光。
“你……你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依然磕磕绊绊的，每个字都像是要从一堆乱石里翻出来。
“想……想干干……干嘛？”
扶笙看着他这副警惕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南辞那张紧张的、微微泛红的小脸，语气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干嘛啊，问问不行吗？”他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促狭。
“你是小结巴？”
南辞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红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过喉咙，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嘴巴张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出什么很厉害的话，但每一次都被自己的舌头绊住了。
“你……你才才……结巴！”他终于把这句话挤了出来，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
扶笙挑了挑眉，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逗你真好玩”的气息。
“你还说你不是？”
“你……”南辞的眼睛瞪大了，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扶笙那张笑得欠揍的脸。
嘴巴张着，想反驳，但脑子里的字排好了队，到了嘴边就自己散开了，怎么都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浅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扶笙看着他那副急得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南辞的头发。
浅蓝色的发丝在他指缝间滑过，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像摸了一把被海水浸透的丝绸。
“好了，不逗你了。”扶笙把手收回来，语气从刚才的促狭变成了正经，但正经里还带着几分柔软的、不设防的温度。
“你现在法力很虚弱吧？回海里估计也回不了。
要不我用法力把你变小，先带你找个地方修养一下？”
南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在月光下泛着蓝绿色冷光的鱼尾，看着那些脱落的鳞片和渗着血的伤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扶笙，嘴唇动了动。
“可……可以。”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磕磕绊绊的，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道坎，“但……但……”
“但”了好几次都没“但”出来。
他的眉头皱着，嘴巴张着，舌头像是打了结，明明脑子里有那个词，但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
他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是急的，是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又较不过的急。
扶笙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催，也没有继续逗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等了好几秒，南辞还是“但”不出来，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扶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的纵容，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朋友。
“你是不是想说，要找个有水的地方？”扶笙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南辞的嘴巴闭上了。
他眨了眨眼，浅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扶笙看着他那副呆愣愣的样子，调侃道：“听你这小结巴说话，挺费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熟稔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带着几分宠溺的亲昵。
南辞的嘴抿了抿，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神里有不服气，有委屈，还有一种“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想承认”的倔强。
他别过脸去，不看扶笙了，浅蓝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扶笙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尖，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声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但在安静的、只有海浪声的夜晚里，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南辞的耳朵里。
南辞的耳朵尖更红了。
扶笙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怀里的人鱼往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省力的姿势，然后迈步沿着沙滩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的背，吹起他的白色长发，吹起他浅灰色西装的下摆。
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南辞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画。
南辞把脸转了回来，从发丝的缝隙里偷偷看着扶笙的下巴。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的下巴弧度很好看，好看到让他想伸手摸一下。
他没有伸手，只是把扶笙的衣领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把脸埋进了扶笙的肩窝里。
在海底的时候，没有人会抱他。
人鱼族不拥抱，他们用歌声交流，用尾鳍触碰，用额头相抵，但不拥抱。
因为拥抱需要两只手，而人鱼没有手吗？人鱼有手，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拥抱。
扶笙感觉到肩窝里那颗脑袋蹭了蹭他，像一只在找舒服位置的小猫。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让怀里的重量分布得更均匀了一些。
“有水的地方……”扶笙望着前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辞说。
他想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酒店房间的浴缸或者带泳池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