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笑了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在指间转了一圈，月光落在银白色的卡片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你说个价嘛。”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夜市上买一串糖葫芦，“万一我买得起呢？”
船上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在探照灯下晃得人眼晕。
他从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从扶笙的脸上慢慢往下移，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扫了好几遍。
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打量，是掂量——像是在菜市场上掂量一块肉值多少钱。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油腻的、黏糊糊的东西。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含了一口痰没吐干净。
“我看你长得挺带劲的嘛。”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黏在扶笙的脸上，像一条湿滑的舌头。
“要不这样——你陪我睡一晚上，这条鱼，给你带走。”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几个手下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猥琐的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让人听了想吐。
扶笙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弧度，但琉璃色的眼睛变了。
从温暖的、带着几分调笑的亮，变成了一种冷的、沉的、像是深海底部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光头男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碎掉了的东西。
“你？”扶笙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可能还不够格。”
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光头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咧着，但眼睛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扶笙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但那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他的脖子在吹气。
他的手下也安静了。
这些人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考究的浅灰色西装，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在身后。
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一条人鱼，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种反差太大了，大到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光头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露怯，尤其在自己的手下面前。
他的脸从僵笑变成了狞笑，从狞笑变成了一种更扭曲的、带着怒意的表情。
他猛地从船上跳了下来，落在沙滩上，溅起一片细沙。
他比扶笙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扶笙面前像一堵肉墙。
“你tm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手指指着扶笙的鼻子。
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扶笙的鼻尖。
扶笙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那根手指，像是看着一根从垃圾堆里伸出来的烂树枝。
“想得倒挺美。”光头的手一挥，朝身后那几个手下一扬下巴。
“把这小子和那条鱼都给我带走，送到窑子里去卖。
今天运气真不错，白捡一条人鱼，还白捡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扶笙动了。
他先把怀里的人鱼轻轻地放在了沙滩上，人鱼的尾巴在沙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扶笙站直身体时衣摆被风掀起的弧度。
然后扶笙的手指抬了起来，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他的手指不是用来好看的。
他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符号，那符号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不是任何人类能看懂的东西，它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又像是一道正在被撕开的裂缝，在空中亮了一下，闪了一道金色的光，然后消失了。
光头和他的手下们还保持着冲过来的姿势。
但他们动不了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脚还迈在空中，手还伸在半路，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但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有眼珠还能动，惊恐地、疯狂地、像受惊的马一样在眼眶里乱转。
扶笙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他的指尖在空中缓缓划过，像是在指挥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海风吹散了的叹息。
“倒。”
光头倒下了，不是慢慢倒下，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整个人软塌塌地砸在了沙滩上，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嘴巴一张一合地想喊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下也倒下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砰砰砰砰地砸在沙滩上，扬起的细沙在月光下飘散。
扶笙走过去，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白色的板鞋踩在沙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光头面前，蹲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光头在发抖。
他的身体不能动，但他在发抖，从里到外地抖，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他看着扶笙，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的琉璃色眼睛。
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绝美到不像是人类的脸，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人，这不是普通的人，这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扶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子，垂眼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抖成一团的光头。
月光落在他的白色长发上，落在他浅灰色的西装上，落在他白色的板鞋上。
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不容侵犯的神明。
“还想睡我？”扶笙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胆子也挺大呀。”
他抬起脚，白色的板鞋踩在了光头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踩着，像踩着一块挡路的石头。
光头的眼珠猛地凸了出来，嘴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一声杀猪一样的惨叫——
因为扶笙的脚落下的时候，一道极细极锐的金光从他的鞋底没入了光头的身体，精准地、无情地、不可逆转地，切断了某样东西。
光头的惨叫声在海滩上空回荡了很久，但没有人听得到，因为在这片荒凉的海岸线上，最近的村子在十几公里之外。
他的手下们趴在地上，身体不能动，但眼睛能看到，耳朵能听到。
他们看着他们的老大在地上打滚，看着那滩从他身下洇开的暗色的液体。
看着扶笙白色的板鞋上溅到的几滴血迹，看着月光下那个白发少年依然云淡风轻的脸。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能出声。
扶笙转过身，走回到人鱼身边，弯下腰，把那条还在发抖的人鱼重新抱了起来。
人鱼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比刚才更紧了。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扶笙的脸。
映着那些倒在沙滩上的黑影，里面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扶笙说。
人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像是水泡破裂一样的声音。
扶笙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急，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