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南疆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扶笙从舷窗望出去,看到的不是京市那种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夜空。
而是一种深沉的、浓郁的、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蓝黑色。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缠在地平线上,马上就要被夜色吞没。
他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走出航站楼,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机场很小,跟他来的时候在京市看到的那个庞大得像一座城市一样的机场完全不一样。
这里只有几个登机口,一条行李转盘,一扇玻璃门,门外就是停车场,停车场的尽头就是一片看不清楚的黑。
他打了车,坐进去,说了句“去海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被他的长相惊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才发动了车。
一路上司机想跟他搭话,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从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扶笙嗯了几声,后来就不嗯了,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热带植物。
高大的椰子树,宽叶的芭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红色花的树。
它们从车窗外一掠而过,快得像是在逃跑。
车开了很久,久到扶笙以为司机要把他拉到什么荒郊野外去卖掉的时候,他闻到了海的味道。
那不是他在京市的书本上读到的“咸湿的海风”几个字能描述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活的,有重量的,带着腥甜的水汽和某种古老的、像是从地球诞生之初就一直存在的气息,扑面而来。
灌进车窗,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离开水很久了的鱼,终于重新闻到了水的味道,就已经让他眼眶发酸。
车停下了,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了沙滩上。
一望无际的海。
天已经黑了,海比天更黑,像一整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玉,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铺展到世界的尽头。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扑上沙滩,又退回去,留下一片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扶笙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白色的长发。吹起他浅灰色西装的下摆,吹得他整个人像是在风中颤抖的一株白杨。
他现在的法力只剩半成了。
来之前本来就只有一成,在那天晚上的车上渡给了历渊和司寒一人一半,共半成。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皙的、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手指,试着凝聚了一团灵力在掌心。
那团光很小,很弱,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就这半成的法力,想要潜到海底,去找人鱼族的栖息地,简直和送死没有区别。
深海的水压不是开玩笑的,没有法力护体,他连一百米都下不去就会被压成一张纸。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人鱼族具体在哪个海域。
这片海太大了,大到他在海边站了这么久,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扎好的马尾早就散了一半。
几缕白发贴在他脸颊上,被风糊住了眼睛,他伸手拨开,又被糊住了,再拨开,又被糊住了,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正站在那里跟海风较劲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夹杂着某种机器的轰鸣声和一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叫喊。
他眯起眼睛望过去,远处海面上有几盏灯,很亮的灯,像是船上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船上忙碌着,似乎在拉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再近了一些。
月光下,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渔船,不是游艇,是一艘改装过的捕捞船,船身上挂着各种器械。
船上的人穿着防水服,正在合力将一张巨大的渔网从海里往上拉。
渔网很沉,沉到那几个人都在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往后拽。
扶笙本来只是好奇,他没打算多管闲事,这里是凡界,他是偷偷来的,不想惹事。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月光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
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洒在那张被缓缓拉起的渔网上。
渔网里有一条鱼。
不是普通的鱼。
月光照在那条“鱼”身上的时候,扶笙的脚步定住了。
琉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那个在渔网里挣扎的身影——
上半身是人,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湿漉漉的浅蓝色长发贴在脸颊和肩头,胸口以下不是腿,是一条长长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在月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冷冽的、像是极光一样的光。
人鱼。
他正发愁怎么潜入海底去找的人鱼族,居然被一群凡人用渔网给捞上来了。
扶笙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妖界的时候就听说过,人鱼族虽然法力高强,但生性单纯善良,从不对人类设防。
他们相信人类跟他们一样善良,相信人类不会伤害他们,相信那些在海面上撒网的人类只是在捕鱼。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人类眼里,也是一条鱼。
扶笙看着那条在渔网里拼命挣扎的人鱼。
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湿漉漉的、浅蓝色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这条人鱼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不是大喊大叫,是慢慢地、不急不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走进了那几盏探照灯的光圈里。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长发上,落在他浅灰色的西装上,落在他白色的板鞋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船上的人注意到了他,一个、两个、三个,陆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扶笙站在沙滩上,仰起脸,看着船上那些人,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不谙世事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只有海浪声的夜晚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条鱼,卖吗?”
船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大半夜一个人出现在这种荒凉的海滩上,穿得像个要去参加晚宴的贵公子,张口就要买他们网里的“鱼”。
领头的那个人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扶笙一眼。
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粗声粗气地说:“这可不是普通的鱼,你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