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带来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得比昨晚在沙滩上还快,有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回。
那个捂着肚子喊疼的壮汉被两个人架着拖了出去,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
餐厅的旋转门被推得疯狂地转了好几圈。
每一次转动都带走一两个人,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门外。
旋转门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在惯性中又转了小半圈,归于静止。
光头站在原地,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他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挥手往前冲的姿势,但那只手现在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枯叶。
他想喊他们回来,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花了大价钱雇来的人,翻倍的价钱许出去的承诺,全没了。
钱没了,人没了,面子没了,弟弟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扶笙身上。
那个白发少年还坐在椅子上,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靠在椅背里。
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一群蚂蚁在他面前跑过去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他的手指动了,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刻意的动。
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指尖飞出来的动。
光头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瞳孔里映着扶笙那张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映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映着他那双琉璃色的、此刻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想起昨晚在沙滩上,也是这双手,也是这个动作,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身下全是沙子和某种黏稠的、温热的、他不敢去看的东西。
“我错了!”
光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该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吱吱乱叫。
他的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不是跪下去的,是软下去的,像一堵被水泡烂了的墙,从下往上地塌。
他的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正在朝他逼近的东西。
又像是在试图挡住一根本来就不存在的棍子。
“我错了!我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我再也不惹你了!再也不惹你了!我走!我马上走!我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他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往外跑。
那姿势难看极了,身体往一边歪着,两条腿迈不开大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跨一道很高的门槛,每一步都伴随着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的手捂着那个不可描述的位置,又放下来。
又捂上去,又想跑快又跑不快,整个人像一只被砍断了一条腿的野狗。
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挣扎着、踉跄着、狼狈着,往门口的方向逃。
旋转门又转了起来,转了半圈,把他吞了进去,又转了半圈,把他吐了出来,吐到了门外阳光底下。
他没有停,继续跑,一瘸一拐地跑,跑下了酒店门前的台阶,跑过了喷泉,跑过了停车场,跑到了公路边上,然后消失了。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旋转门不再转了。
服务生端着托盘站在墙角,托盘上的杯子还在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弹下去的曲子。
餐厅另一头的客人们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
没有人注意到扶笙,没有人在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旋转门的方向,都在那扇门外刺眼的阳光里,都在那些已经跑远了的、看不见了的人的背影上。
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扶笙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化成了一片虚无。
扶笙在确认最后一个人消失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只闭了一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像含着一口快要咽不下去的药。
然后他睁开眼,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关了一盏灯,又很快打开了。
他的手在扶手上多撑了一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等他面前的世界从模糊变回清晰,从旋转变回静止。
然后他松开了手,开始往餐厅外面走。
他的步伐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像是在走一根悬在半空中的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没有退路。
前方看不到尽头,他只能走,一步,再一步,再一步,不能停,不能晃,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晃。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头没有低,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浅灰色的亚麻西装上还沾着昨晚沙滩上的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过服务生身边的时候,服务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直视他那张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所以也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扶笙靠在了电梯壁上。
金属壁面冰凉,透过西装的薄料子,贴着他的后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