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动了一下。
那些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的人,脚步又停住了。
那些已经移开了目光的人,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整间餐厅原本零散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不知不觉压低,数十道视线齐刷刷拧向场地中央。
先前被扶笙不动声色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后撤的壮汉们脚掌钉在地板上,进退两难。
有人悄悄攥紧拳头,目光反复在光头和白发少年之间来回切换。
心底的忌惮还悬着,可光头许诺的双倍酬劳,又在不停勾着心底的贪念。
他们看着光头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方才接连在扶笙手里吃瘪,当众丢尽脸面,火气憋在胸腔无处发泄,整张脸皮肉紧绷,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拧在一起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大颗汗珠顺着沟壑往下淌。
落在光秃秃的头顶,被头顶顶灯照出一片油腻发亮的反光,狼狈又凶戾。
视线一转,又落回扶笙身上。
那个白发少年依旧安稳坐在椅子上,手肘没有挪动。
手掌照旧闲散搭在实木扶手上,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浅笑,眼底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起风浪的深水湖泊。
任凭周遭满是敌意与躁动,自始至终稳如磐石。
僵持不过数秒,人群终于开始往前走了。
没人敢放开步子冲锋,所有人都揣着悬在半空的恐惧,小步磨蹭、步步试探。
脚掌落地轻飘飘的,一步一顿,如同踩在开春消融的薄冰之上,生怕脚下冰层骤然碎裂,整个人直直坠入冰窟。
每往前挪一小步,就要停顿片刻,留心观察扶笙的神情动作,提防下一秒就会有无法预料的变故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光头方才的喊话还萦绕耳边,道理直白又现实:
扶笙孤身一人,对面足足七八名身强力壮的汉子,人数上他们占尽上风。
再加上翻倍的赏金摆在眼前,这笔钱数目不小,足够这群闲散混混整日吃喝玩乐,肆意挥霍三四个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简简单单六个字,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失效的时候。
贪婪一点点压垮残存的畏惧,金钱的诱惑力,抹平了方才被扶笙震慑出来的后怕。
扶笙坐在原位,安静注视着一群人缓步围拢。
脸上笑意如常,眼底看不出半点慌乱,搭在扶手的手指松弛垂落,周身散漫松弛,眼前步步紧逼的围堵,仿佛和他没有半点关联。
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的平静全是硬撑,脑海里正飞速盘算眼下的窘境,心头连连下沉:完了,之前靠气场震慑的法子没用了。
这群人的贪婪,终究战胜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他暗自清点自身状况,体内残存法力早已枯竭,别说接连放倒七八名壮汉,哪怕单打一名普通壮汉,他都没有多余法力催动术法。
贴身存放的储物袋安安静静躺在衣襟内侧,里面大多是日常零碎物件,没有一件能够临时护身的法器。
而四面八方全是逼近的敌人,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盘旋,翻来覆去找寻破局的办法,可行的出路寥寥无几。
就在他心神焦灼、苦苦思索对策的瞬间。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人群正中炸开,尖锐的声响刺破餐厅里凝滞的空气。
事发太过突兀,在场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
光头下意识猛地回身,正要往前迈步的一众壮汉脚步齐刷刷钉死在地面,方才挂在脸上的贪婪凶悍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扎堆,齐刷刷钉在惨叫的源头——
光头右手边第二个男人,穿黑色短袖,小臂盘踞一条青色纹龙的魁梧壮汉。
前一秒还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准备上前动手的人,此刻整个人骤然弓起腰身,两只大手死死箍住小腹,指节用力到发白。
方才还透着血气的面皮,瞬息由红润转为惨白,紧接着又蒙上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嘴巴张到极致,大得能塞进一枚鸡蛋,喉咙里不断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像是脖颈被绳索死死勒住,每一声呻吟都裹挟着钻心的剧痛。
“啊……啊……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剧痛榨干了他全身力气,庞大的身躯顺着地面缓缓下滑,膝盖重重磕在瓷砖地面。
紧跟着手掌撑地,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地,体态如同下锅蜷缩的熟虾,脊背紧绷弓起。
双手死死搂着肚子,在地板上来回翻滚磕碰。
额头接连撞上一旁桌腿,撞出沉闷的磕碰声,可外伤带来的疼痛,完全比不上腹内翻搅的苦楚,他对此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他腹腔内部像是有异物疯狂撕扯、搅动,源源不断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汗珠顺着下颌不停滚落。
嘴唇慢慢变成乌紫色,整副模样看着像是身中奇毒,被无形之力从体内肆意破坏脏腑。
光头愣在原地,浑身僵冷。
身后剩下的几名壮汉同样呆立不动,望着地上满地打滚哀嚎的同伴,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是继续上前还是转身跑路。
有个心软些的同伴蹲下身,伸手想去搀扶。
指尖刚碰到壮汉肩头,原本疼得近乎脱力的人骤然爆发蛮力,反手狠狠把人推搡开,力道大得反常。
“别碰我!好痛!好痛!”
突发的剧痛与诡异变故,让整间餐厅瞬间乱成一锅粥。
躲在边角的服务生慌慌张张四处乱窜,端着餐具托盘的双手止不住发抖,盘上玻璃杯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原本分散用餐的客人纷纷结伴躲到餐厅远端靠墙位置。
一部分人拿出手机开启录像,还有人指尖颤抖,慌忙拨通报警电话,细碎的惊呼、议论声混杂在壮汉的哀嚎里,嘈杂漫天。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倒地哀嚎的纹身壮汉吸引,没有一人留意端坐椅上的扶笙。
没人发现,在众人抬脚试探逼近的那一刻,扶笙藏在扶手之上的指尖,曾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下。
没人留意,他两片薄唇快速开合,吐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咒语音节,声音小到唯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更没有人捕捉到,他指尖转瞬闪过一缕近乎透明的金光。
光芒比上一夜出现时还要微弱短促,好似风中转瞬熄灭的火柴火苗,一闪即逝,快到肉眼无从分辨。
那一丝淡金色微光落地无痕,径直钻进纹身壮汉小腹,转瞬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扶笙依旧靠着椅背,手部位置、脸上笑容、沉静眼神,全都和方才别无二致。
可细密的冷汗已经浸透他的额前白发,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原本白皙的面色又淡上几分,透着掩不住的虚弱。
扶手下方藏着的手指正在细微发抖,这份颤抖不是出于恐惧,是强行抽空浑身仅剩法力之后,身体濒临透支的本能反应。
方才仓促出手那记咒术,是他榨干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灵力强行催动。
此刻体内经脉空空荡荡,如同一口被彻底抽干水源的枯井,连维持面上从容坐姿,都在不断消耗仅剩的气力。
他不能暴露虚弱,眼下局势,只要泄露出半分力竭,剩下几人定然会不顾一切一拥而上。
扶笙垂眸看了眼地上不停翻滚哀嚎的壮汉,而后缓缓抬眼。
目光慢悠悠掠过面色惶恐的光头,再逐一扫过他身后每一个面露惧色的打手。
片刻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音量很轻,险些被周遭纷乱声响吞没,却诡异地穿透所有嘈杂,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笑声里裹着透支带来的疲惫,带着看穿贪愚的嘲讽,还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听得众人脊背莫名发凉。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扶笙话音偏低,经过法力透支,声调隐隐带着一丝乏力,可在乱糟糟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落地清晰,如同铁钉砸进木板,重锤叩击人心。
他静静望着光头,眼睁睁看着对方脸上的盛怒飞速褪去。
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取而代之,双眼圆睁快要撑裂眼皮。
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全是惊惧催生,和先前气愤冒出的汗水截然不同。
扶笙嘴角一点点缓慢上扬,这个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斟酌抉择,又像是在给余下众人最后抽身离开的机会。
空气沉寂一瞬,周遭纷乱的杂音都莫名压低。
“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