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没有回答。
他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已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个溺水的人。
从水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过了光线能照到的深度,沉过了声音能传到的深度,沉到了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南辞跪在他面前,不知道跪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该怎么救,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的时候他应该做什么。
他是人鱼,人鱼在海底受伤了会找海草,会找珊瑚,会找族里的长老。
可这里没有海草,没有珊瑚,没有长老,只有他,只有这个躺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白发少年。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炸开。
他想到扶笙今天早上从躺椅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眼巴巴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不休息吗”。
那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不太好听,但他好想再听一次,哪怕他只说一个字都好。
他想到扶笙在沙滩上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月光照在扶笙身上,把他的白色长发照得像银色的瀑布,他的怀抱很凉,但很稳,不会晃。
他想到扶笙用自己的法力把自己变小的时候,手指尖的光很微弱,微弱到像是随时会灭掉,但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想到扶笙说“我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再回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他当时想问“你要去哪里”,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会暴露出自己不想让他走的那个念头。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结巴,恨自己为什么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不出来。
恨自己为什么在扶笙面前总是脑子一片空白、舌头打结、心跳加速、什么都做不好。
他不是结巴,他真的不是结巴。
在海底的时候,他能跟族人说一整天的海流变化,能跟长老们辩论潮汐的规律,能跟小伙伴们讲那些他从远洋带回来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得大家都舍不得走。
可是在扶笙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不觉得他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多看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对他笑一下。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了,但扶笙听不到了。
南辞看着扶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额角还在往外渗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手指。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掉。
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扶笙浅灰色的西装上,在面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扶笙。
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没有结巴的、一个字都没有断的话。
“你别死,我唱歌给你听。”
扶笙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那个小结巴的声音。
是那个说话磕磕绊绊、急起来就眼眶泛红、被逗一下耳朵尖就红得透明的、不太聪明的小人鱼的声音。
扶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无意识的肌肉抽搐,那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笑这个小人鱼,笑他说的话,笑自己都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有力气觉得好笑。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唱歌救不活我”,想说“你别费力气了”,想说“你自己走吧”。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才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他有力气说清楚,是因为他怕自己说得含混了,那个小结巴听不懂。
“唱歌……救不活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截成好几段的小溪,水流还在流,但不再连贯,一截一截地往前淌。
“我要……阳气。”
南辞的手还贴在扶笙的额头上。
手没有收回来,但歌声停了。
他的浅蓝色眼睛眨了眨,里面那层厚厚的水雾还在,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他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认真“阳……阳气?”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在海底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词。
族里的长老没有教过他,母后没有跟他提过。
他翻遍了自己脑子里所有从远洋带回来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故事里出现过这个词。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该怎么给。
但他不想说“我不知道”,因为扶笙说这是能救他的东西,因为扶笙说“唱歌救不活我”,因为扶笙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轻到他不把耳朵凑过去几乎听不见。
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又开始打架了。
但他忍着没有让那个“但”字卡住自己,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搬石头一样把话说清楚。
“什……什么是……阳气?”
扶笙闭着眼睛,听到南辞的问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要怎么跟一条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从海底被捞上来的小人鱼解释什么是阳气?
他要怎么跟他说“阳气就是你们人鱼族体内那两枚内丹里储存的能量”?
他要怎么跟他说“你体内就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要怎么跟他说“我救你本来就是为了你们人鱼体内的阳气”?
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自己在这条小人鱼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的陌生人,一个为了救他去利用他的人,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自私的人。
扶笙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也没有时间矫情。
他的法力已经耗尽了,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
如果现在不摄取阳气,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只没有意识的小狐狸,然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彻底消失。
他换了一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想回避南辞的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决定他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认真。
“你在你们人鱼族……是什么地位?”
扶笙问完这句话之后,等了好几秒,没有听到回答。
他以为南辞又结巴了,以为他又在“我我我”地卡住说不出来,以为他又要把脸涨得通红、眼眶泛红、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已经准备好等他了,等他把那个“我”字后面的东西挤出来,不管等多久。
但他听到的回答,不是“我我我”。
“我是人鱼族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