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有磕绊,没有结巴,没有卡壳。
像是一条被清理干净的河道,水流顺畅地、没有任何阻碍地往前流淌。
扶笙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南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突然不结巴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不需要思考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他从小到大被问了无数次、回答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的。
他的身份——人鱼族的小王子——这是他在海底的时候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是他在族里被称呼、被介绍、被定义的方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不会脸红,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他,不需要想。
扶笙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像是在积蓄睁开所需要的力气。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人鱼族的小王子,他在京市图书馆翻到的那些资料里没有提到过人鱼族有王子。
但他在妖界的时候听说过,人鱼族的王室血脉拥有比普通族人更强大的法力储备,两枚内丹的容量是普通族人的数倍。
刚成年的王子,法力应该是最充沛的时候,体内的阳气应该是最纯净、最浓郁的时候,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法力的消耗和外泄。
扶笙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在最后一刻勉强撑开的那种睁开。
是在听到“小王子”三个字之后、下意识地、像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开关一样地睁开了。
琉璃色的瞳孔在对上南辞那双浅蓝色眼睛的瞬间,亮了一下。
那道亮光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如果不是南辞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南辞发现了,他发现扶笙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自己说完“我是人鱼族的小王子”之后亮了一下,在听到“小王子”三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
南辞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亮了,比刚才没有生气地半闭着的时候亮了,比靠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地喘气的时候亮了。
那点亮光让南辞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扶笙看着南辞的眼睛,看了两秒钟。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丝绒上。
但问的问题却比刚才更重、更直接、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成年了吗?”
南辞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尖开始,红色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迅速地晕染开来,染红了整个耳廓,染红了耳垂,染红了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不明白扶笙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明白“成年”跟“救他”有什么关系。
不明白自己的成年状态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被问到的、需要回答的、让他心跳加速的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结巴,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刚成年,就在……上个月。”
上个月。
扶笙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上个月刚成年的小人鱼王子。
还没有离开过族群,还没有被其他妖族接触过,体内的阳气应该是纯净到几乎没有杂质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琉璃色的瞳孔比刚才又亮了一点点,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往灯芯里添了一滴油,火焰晃了晃,没有灭,又稳住了。
“我刚才……又碰到了昨晚要卖你的那拨人。”扶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很用力地挤出来。
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提水,每提一桶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法力……都用完了,才把他们打发走。”
他没有说“为了打发他们”,但南辞听懂了。
南辞的手还贴在扶笙的额头上,那双手在发抖。
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找麻烦了,他们把扶笙的法力用完了,他们把扶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南辞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因为我”,想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这样”。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扶笙浅灰色的西装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扶笙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两只红得快要透明的耳朵尖。
忽然觉得这条小人鱼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至少他是真的在难过,真的在哭,真的不想让自己死。
不是因为他欠自己什么,不是因为他需要自己做什么,只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很重要的人。
这种单纯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感情。
让扶笙心里某个一直硬着的地方,软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想救我……就和我做……”
南辞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时间、空气、眼泪、心跳,全部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贴在人额头上的手没有收回来,跪在地毯上的膝盖没有挪动。
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面倒映着扶笙那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炸开,嗡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
只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说的“做”,是那个“做”吗?
是那个在海底偶尔会听年长一些的族人提起的、每次提起都会把他们自己闹个大红脸的“做”吗?
是那个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只在理论上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的“做”吗?
他的脸红了,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在一瞬间炸开的,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整瓶辣椒油。
红色涌过喉咙,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尖,涌过头皮,连他浅蓝色的发丝间那几片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小鳞片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舌头像是被人打了一个死结。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想说“可”,想说“但”,但所有的字都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一个都挤不出来。
“我……我我我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扶笙听到那串“我”字,知道他又结巴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弧度。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什么逼他的话,只是说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不愿意……就算了吧。我也……保护不了你了。你自己……走吧。我死后……”
“我做。”
那两个字不是喊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是从南辞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一块被他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被他咽了下去。
那两个字不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没有断,没有磕,没有绊,一个字接一个字。
稳得像海底最深处的暗流,不急不躁,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
他脸还是红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他不结巴了。
他的手从扶笙的额头滑下来,握住了扶笙搭在地毯上的那只半透明的手,手指穿过扶笙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说出这一句完整的话。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