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辞的话音落下后,扶笙动了。
他的手从地毯上抬起来,那只半透明的、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的手,搭上了南辞的脖颈。
手指微凉,指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下面急促的、像小鹿乱撞一样的脉搏在突突地跳动着。
他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怕这根浮木会跑掉。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环过南辞的肩膀,在他颈后交扣,手指没入他浅蓝色的湿发间。
他的脸凑近了,近到南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面那些细碎的、琉璃色的纹路。
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南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那种吻,是一种直接的、笃定的、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不管那水是清是浊是甜是苦、先喝了再说的吻。
他的嘴唇贴在南辞的嘴唇上,微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虚弱的但固执的力道。
南辞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一个清空键。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担忧、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所有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全部被清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扶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近到他看不清那张脸的全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和那片白色中那一抹嫣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还搭在扶笙的手上,还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不知道该收回来,不知道该握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他连跟人亲吻都没有过。
在海底的时候,族里的年轻人们会在月圆之夜聚在珊瑚丛中。
互相追逐嬉戏,有时候会看到有两道身影缠绕在一起,他看到过,但他没有参与过。
没有人邀请过他,他也不敢去。
他是王子,那些年轻人跟他说话的时候都恭恭敬敬的,不会有人邀请王子一起玩,更不会有人邀请王子做那种事。
所以他的经验是零,他的知识来自于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和他在远洋游历时从那些年老的海龟那里听来的、含混的、语焉不详的“故事”。
他不知道嘴唇贴在一起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做。
是就这样贴着,还是要动一下?
动的话要怎么动?往哪边动?动多快?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运转着,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机器,被强行按下了开关,轰轰轰地转着,冒着烟,发出刺耳的噪音,但就是运转不起来。
而在他还在纠结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反应。
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浅短变得深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再吸进来。
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扶笙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南辞的呼吸在变化,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嘴唇上的那两片唇在微微发抖。
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猛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丢进了水里,手脚乱舞,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教他。
他继续吻着,嘴唇贴着南辞的嘴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嘴唇上汲取着他需要的东西——阳气。
那阳气不是从南辞的嘴唇里流出来的,是从他的身体深处涌上来的。
像是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温暖的、带着海水咸味的暗流,顺着两个人相贴的皮肤、交握的手指、交缠的呼吸,一丝一丝地渡进了扶笙的身体里。
很慢,但很稳。
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往灯芯里一滴一滴地添着油。
每一滴都让那朵微弱的火焰晃一下,然后稳住,晃一下,然后稳住,慢慢地、艰难地、但确确实实地,重新亮了起来。
几分钟后,扶笙松开了他。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距离,像是一个人从一个很深的、很温暖的梦里醒过来,舍不得醒,但又不得不醒。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了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断了。
南辞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从头发丝到脖子根,全部被一种深浓的、滚烫的绯红色覆盖着,像是一条被煮熟的鱼——虽然这个比喻用在一条人鱼身上不太合适。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不知道是因为还没从刚才的亲吻中回过神,还是因为他的呼吸还没调整过来。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刚才没干的眼泪和新的、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涌出来的水光。
他看着扶笙,看着扶笙的嘴唇,看着那根断掉的银丝消失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扶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
苍白的嘴唇上有了那么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冬天雪地里落了一片被冻僵的桃花瓣,颜色还在,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轻的,但没有刚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的感觉了。
“你……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