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辞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完全不会的学生,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他不会,但他没有跑,也没有说“我不行”。
他就那样跪在扶笙面前,摇完了头,然后抬起头。
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扶笙,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有一种“我不会但我愿意学”的、笨拙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扶笙没有叹气,也没有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南辞,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想该怎么跟一条什么都不会的小人鱼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让南辞愣住的问题。
“你们人鱼的……生殖器,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南辞的脸从“爆红”变成了“红得发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了半天,“我”不出下文。
他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研究过自己的,他刚成年,还没有到需要研究自己的年纪。
他只知道他因为是小王子,所以跟族里其他的人鱼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他不敢问,也没有人跟他说过。
扶笙没有等他的回答,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从南辞的反应里看到了他想要的——这条小人鱼对自己的身体不了解,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了解。
对“阳气”是什么不了解,对“做”是什么意思也不了解。
但他愿意,他说了“我可以”,他说了“我做”。
他的脸红了,他的手在抖,他什么都不会,但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扶笙松开了他环在南辞脖子上的手,撑着他的肩膀,让自己坐直了一些。
他的手还是透明的,从手指尖到手腕到小臂,那层透明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把目光收回来。
看着南辞,说了一句让南辞反应了好几秒才听懂的话。
“我恢复原形,你把我抱到泳池去。”
南辞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抱到泳池去”,也听懂了“我恢复原形”,但他把这两个短语连在一起想了好几秒。
恢复原形,原形是什么?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现在这个白色头发、白色皮肤、琉璃色眼睛的样子不是他的原形?他的原形是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扶笙的身体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开始变化了。
他的身体在缩小,白色的长发在变短,四肢在变细。
整个人从一个人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小成了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蜷缩在一起的小东西。
白光散去之后,南辞低头看着自己怀里——一只通体雪白,唯独耳朵和尾巴尖尖上带着一点红、只有巴掌大的、长着九条尾巴的小狐狸,正蜷在他的掌心里,半透明的,几乎能看到底下他手掌的纹路。
南辞见过狐狸。
他在远洋游历的时候,在海岸边见过红色的狐狸、灰色的狐狸、棕色的狐狸。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九条尾巴的、半透明的、蜷起来只有他巴掌大的狐狸。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好小,好软,好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掌心里有重量。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九条透明的尾巴无力地垂在他的指缝间,像九片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羽毛。
它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
像一只刚出生就被从窝里拿出来、还没有学会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小东西。
南辞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小心地把这只小狐狸捧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护着它的背,怕它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还是软的,膝盖还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极慢极慢地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的手护着怀里的小狐狸,护得那么紧又那么松,紧到怕它掉下去,松到怕自己太用力会把它捏碎。
走过落地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进来。
照在他掌心里那只半透明的小狐狸身上,它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白色的轮廓。
南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了泳池边,蹲了下来,小心地把怀里的小狐狸放进了水里。
就像捧着一个极其珍贵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水中。
直到水没过他的手指,直到那只小狐狸从他的手心里浮起来,漂浮在水面上。
扶笙在触水后就慢慢变回了人形。
白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揉碎的云;
浅灰色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色的、薄如蝉翼的、贴在身上的衣物,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的手还是透明的,但他的脸在水光中显得不那么苍白了,像是水面折射的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黄色的温度。
南辞跪在池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扶笙说“抱我到泳池”,他抱了。
然后呢?
扶笙在水里转过身来,面对着南辞。
他的手攀上了池沿,手指扣着大理石边缘,指节泛白。
他抬起脸,看着南辞,琉璃色的眼睛在水光中亮得惊人。
“下来。”他说。
南辞下去了。
他滑进水里的时候,水花溅了起来,落在他浅蓝色的头发上。
落在扶笙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站在泳池里,水没过他的腰,浅蓝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飘散开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
他的腿在接触到水的瞬间就开始变化了——鳞片从脚踝处冒出来,一片一片地往上蔓延,覆盖住小腿、膝盖、大腿,在腰际合拢;
两条腿并拢、融合,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覆盖着蓝绿色鳞片的鱼尾,尾鳍薄而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极光一样的色彩。
他变成了人鱼,真正的人鱼,不是被渔网勒得遍体鳞伤、鳞片脱落、奄奄一息的人鱼。
而是一条在水中自由舒展的、美丽的、散发着微光的、刚成年的小人鱼王子。
扶笙看着他变回人鱼的样子,看着他那条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鱼尾,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他的目光顺着南辞的身体往下移,移到了他的腰腹下面,移到了那条鱼尾的起始处。
他的手指探了过去。
隔着薄薄的水,隔着那层细密的、滑腻的鳞片。
他的指尖触到了南辞腰腹下方某处微微隆起的、温热的、像是有生命在搏动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按了一下。
南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颤,不知道扶笙在摸什么,不知道那个位置有什么特别。
他的脸又红了,从脖子根开始,红色涌过喉咙,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尖,连他浅蓝色发丝间那些小小的鳞片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扶笙感觉到他指尖下那个微小的搏动,有两处。
不是一处,是两处,并排着,像两颗被埋在鳞片底下的、小小的、温暖的、正在缓慢跳动的珠子。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抬起头,看着南辞的眼睛,用那种虚弱的、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很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用内丹和我做,把内丹里面的纯阳之气都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