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须臾,南辞的海路已经开辟好了。
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那条由白沙铺成的路,细细的,长长的。
向海的深处延伸,延伸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延伸到人鱼族的鱼宫。
他站在沙路上,海水在他两侧立成了透明的墙,蓝绿色的,像两块巨大的琉璃。
阳光穿过水墙,在白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着扶笙,浅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被两堵水墙挡着,闷闷的。
他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他直接说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像是在说“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你应该跟我走”。
扶笙站在沙滩上,看着他,没有回答。
南辞等着。
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扶笙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的白色长发,吹起他衬衣的下摆,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琉璃色的眼睛里有南辞看不懂的东西。
南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一次,想说“你不想去吗”,想说“你不喜欢我吗”,想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但他的嘴刚张开,扶笙动了。
他带着很稳的、很确定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走法。
白色的板鞋踩在湿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他又踩出新的。
他走到了南辞面前,没有停,继续走,走进了海水没过脚踝的地方,走进了海水没过小腿的地方,走进了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
他站在了南辞面前,站在那条白沙铺成的海路上,海水在他身后合拢,重新成为一片完整的海。
然后他伸出手,把南辞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南辞的肩膀,手指扣着南辞的后背,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
下巴抵着南辞浅蓝色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海浪在他们脚边拍打,白色的泡沫涌上沙滩又退回去,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南辞愣住了。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扶笙为什么要抱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是“我答应你了”还是“我在跟你告别”。
他不敢想。
他的手指慢慢抬了起来,攥住了扶笙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再也不肯松手。
扶笙收紧了手臂,把南辞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唇贴着南辞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人鱼,谢谢你,这几天,我很开心。”
南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还没等他高兴几秒,扶笙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往前淌,淌过南辞的心口,凉凉的,涩涩的,没有什么温度。
“你先回去,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南辞把脸埋进了扶笙的肩窝里,用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用力到他的头发蹭着扶笙的下巴,痒痒的。
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声音一定会抖,抖到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抖到每一个字都会碎成好几瓣,抖到扶笙一定会心软。
他不想让扶笙心软,他想要扶笙留下来。
但不是因为心软才留下来。
扶笙的手从南辞的背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没入他浅蓝色的发丝间,轻轻地、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
他的嘴唇还贴着南辞的耳朵,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所以,忘了我。”
金光从扶笙的掌心涌出来,那光芒从他贴着南辞后背的手掌心溢出,流淌过南辞的肩胛,流过他的脊柱,流过他的手臂,汇聚到他的手心。
金光冲入了南辞的手掌,顺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像河流倒灌,像潮水涌上干涸的河床,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柔到残忍的力量。
南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想抓住什么,但那些正在从他脑海中流逝的东西,他抓不住。
他拼命地想留住它们——扶笙的脸,琉璃色的眼睛,白色的长发,微微上翘的眼尾,还有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快到他来不及细看,快到他想多看一眼都做不到。
金光推着他的鱼尾。
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将他从扶笙的怀抱中分离,推着他沿着那条白沙铺成的路向大海的深处退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扶笙的衣角,指尖擦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抓到。
南辞的鱼尾在金光中摆动着,他想停下来,想游回去,想回到扶笙身边,想问问他“你为什么要让我忘记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他的尾巴不听他的话了,他的眼泪也不听他的话了。
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逆着风向后飘去,飘在金光里,像一颗一颗碎掉的水晶。
他的嘴巴张着,想喊扶笙的名字,但他发现自己的记忆被慢慢抹去。
他忘了那个名字是什么,忘了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忘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他只记得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他不想忘记的人,但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金光推着他穿过水墙,推着他穿过海面,推着他穿过浅海、穿过深海、穿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游过去的熟悉的海域。
推着他穿过一片一片的珊瑚礁,推着他穿过一群一群被惊散的小鱼。
推着他穿过阳光照不到的深水区,推着他到了人鱼宫殿门口。
人鱼族的宫殿坐落在海底最深处的峡谷中。
巨大的珊瑚礁群像一座座被雕刻过的宫殿,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在深海的黑暗中发出温柔的荧光。
宫门口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像,是古老的人鱼战士,手持三叉戟,守卫着这座海底的国度。
南辞被金光推到了宫门口,金光在那里散去了,像完成了任务的卫兵,无声地退场,消失在了深海的暗流中。
他站在宫门前,鱼尾在沙地上轻轻摆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宫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宫门开了。
几个人鱼从里面游了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鱼尾是银白色的,鳞片在深海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看到南辞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激动,嘴唇在发抖。
眼眶在发红,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
“王子!是王子回来了!王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海峡谷中回荡开来,穿过珊瑚丛,穿过礁石缝隙,穿过鱼宫的长廊,传到了每一个角落里。
人鱼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年轻的,年长的,年幼的,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戴着各式各样的珊瑚和珍珠首饰。
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如释重负的、喜极而泣的、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的。
他们将南辞围在中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有人抱住了他的尾巴,有人摸着他的脸,有人哭着有人笑着有人又哭又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人族的大管家——跪在了南辞面前,双手捧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王子,您去了哪里?我们找您找得好苦。
王后病倒了,王上茶饭不思,整个鱼宫翻了天,您可算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南辞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鱼宫,看着那些在深海中发着光的珊瑚礁。
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的鱼尾是什么颜色、鳞片上有什么纹路。
他记得鱼宫的每一条通道,记得哪里的珊瑚最茂盛,记得哪里的水流最温暖,记得哪里的暗涌最危险。
他什么都记得,但他总觉得他忘了什么东西。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件不该被忘记的、不能被忘记的、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情。
他坐在珊瑚礁上,周围是簇拥着他的族人,有人给他披上了披风,有人给他端来了热汤,有人在他脚边哭泣着说着这些天找他找得有多苦。
他一一回应了,笑着摸了摸那个哭得最凶的小人鱼的头。
对着大管家说了句“我没事,让母后别担心”,语气温和又疏离,像一个称职的王子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鱼宫外面看。
往那片漆黑的、什么都看不到的深海看。
他在看什么?他不知道。
他在等谁?他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深到填不满,深到他用什么都填不满。
他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那个洞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不知道那个洞要什么东西才能填上。
他只知道,那个洞在那里,一直都在。
他在鱼宫里坐着,周围很热闹,人来人往,哭声笑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温暖。
他坐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围绕着,被所有人关心着,被所有人爱着。
他是安全的,是珍贵的,是不可替代的。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面看。
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什么都照不亮的、寂静到让人想哭的深海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只有沙,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不会动的、不会告诉他“你忘记了一个人”的石头和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