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和南疆完全不同。
南疆的海是活的,有温度,有声音,有颜色。
海浪会跟你说话,海风会抚摸你的脸,连沙滩上的沙子都是暖的软的,让人想在上面躺一辈子。
北境的森林是死的。
树还在长,草还在绿,花还在开,但你看不到任何动物,听不到任何鸟叫,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树很高,高到遮住了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一根细碎的银针,扎在地上,扎在扶笙的肩膀上,扎在他苍白的脸上。
空气是冷的,有一种湿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在你的皮肤上,凉飕飕的,甩不掉,也擦不干。
飞机在三天前就降落了。
北境没有机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把你送到这片森林的入口。
扶笙先坐飞机到了北境最边缘的一座小城,然后换了长途汽车。
在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到了一条水泥路的尽头。
他下了车,开始步行。
又走了一整天,穿过那些人类偶尔会踏足的林间小道。
穿过那些猎人临时搭建的窝棚,穿过那些采药人留下的路标。
直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直到脚下再也没有路,直到头顶再也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他动用了法力,开始在这片没有路、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原始森林中穿行。
蛇族栖居的地方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你走了一天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你身后朝你招手的深。
扶笙的法力恢复到了四成,够他在这种地方不吃不喝不睡连续走上七天,够他应付一些突发的小状况,但不够他用飞的。
他飞不起来。
不是法力不够,是不敢。
这片森林的上空盘旋着什么,那东西的气场压得很低很低。
低到他只要敢腾空,那东西就会像老鹰抓兔子一样俯冲下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在奇史里看到过批注,批注里写北境的天空不属于任何妖族。
属于谁,没有人知道。
他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没有蛇,没有鸟,没有虫子,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这片森林是空的,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迷雾在不远处等着他。
雾气是一点一点变浓的,从薄纱一样若有若无的一层,到牛奶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
扶笙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探路,前脚踩实了,后脚才敢跟上。
他的手伸在前面,指尖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那些痕迹在他手缩回后迅速被新的雾气填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迷路了。
迷雾里根本没有路。
四面八方都是树,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树皮,黑色的树瘤,扭曲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被这片死寂的森林吞掉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迷雾里,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第二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扶笙的耐心和他体内的法力一起,从四成降到了三成。
这片迷雾在吸他的法力。
那种感觉像水渗进沙子里,悄无声息的,不留痕迹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大截。
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要不要退出这片迷雾重新找路。
但退回去也一样远,而且他不确定退回去的路还是不是他来的那条。
在这片迷雾里,方向没有意义。
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
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淙淙的欢快的水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水从高处落进深潭里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连呼吸声都被吞掉的这片森林里,它像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扶笙睁开眼,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怕自己一急就会走错方向,怕自己一慌就会错过那根唯一能照亮前路的火柴。
水池不大,方圆不过几丈。
池水是黑色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天空的天空。
水池边趴着什么。
那东西很大,大到扶笙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是块石头,第二眼的时候以为是棵倒下的树。
第三眼,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头狮子。
不是动物园里那种毛色暗淡、眼神空洞的困兽。
是一头真正的野生的、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写着“别靠近我”的雄狮。
它的毛色是金棕色的,在池边幽暗的光线中闪着暗沉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它的鬃毛很长很厚,从头顶一直披到肩胛,像一件被风吹开的披风。
它的身体趴在地上,前腿伸展,后腿蜷缩,像一头正在午睡的、心满意足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大猫。
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整个身体轻微地起伏,金棕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不知道在这里趴了多久,久到它的身体已经把身下的落叶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刚好容下它的凹坑。
扶笙站在水池的另一边,隔着那片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面,看着那头狮子。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狮子,在这片没有活物的森林里,在这片吸食法力的迷雾中,在蛇族栖居的北境深处,有一头狮子。
它是谁?是蛇族的守卫?是这片迷雾的主人?还是一个他惹不起的存在?
扶笙没有时间想太多。
在他还在飞速分析的时候,那头狮子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睛,像两颗被烧熔了的金子,在黑暗中发出灼灼的光。
那光不刺眼,但很重,重到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扶笙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狮子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
它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球,将那双金色的瞳孔对准了水池另一边那个白色的、小小的、在它的领地上已经站了很久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落在扶笙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不急不慢的,像是一个老人在翻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然后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扶笙发誓他看到那头狮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一种属于人类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像是在说“终于来了”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