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心头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并非害怕,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黑暗中被一双眼睛盯上了、你知道自己应该跑但腿不听使唤的僵。
他看着那头狮子从水池边站了起来的一寸一寸地,像一座山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棕色的鬃毛在它站直的那一刻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像一面被展开的旗帜。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陷进落叶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微微前倾,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扶笙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三成多不到四成的法力。
对面这头狮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厚重得像一面墙,他穿不透、推不动、绕不开。
打不赢,根本赢不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狮子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来得及施展一个防御法术。
他的手指松开了,再攥紧,再松开。
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迷雾里,在这头狮子的地盘上,跑没有用。
狮子迈了一步。
爪子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踩在湿海绵上的轻响。
扶笙的后背贴上了身后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冰凉的、带着潮湿苔藓气息的树皮。
他没有地方退了。
又一步。
就在扶笙的脑海里飞速翻阅自己所有的法术库存。
寻找任何一个能让他从这头狮子面前脱身的技能时——另一道影子从迷雾中冲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扶笙只看到一道金棕色的残影从水池的另一侧掠过水面。
紧接着两团巨大的、金棕色的、鬃毛飞扬的影子撞在了一起。
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在森林中炸开。
那声音不大,但沉得像石头,砸在扶笙的胸口,砸得他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头狮子打了起来。
不是试探性的、推推搡搡的打法,是真正的、动真格的、爪子往脸上招呼、牙齿往喉咙上招呼的打法。
金棕色的毛发在空气中飞舞,落叶被掀起来再被踩下去。
泥浆从地面溅起来,落在水池里,落在树干上,落在扶笙白色的板鞋上。
两头狮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两团金棕色的影子在月光下翻滚、撕咬、撞击。
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微微颤抖,每一次咆哮都让扶笙的耳膜嗡嗡作响。
扶笙站在那棵树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刚才那一瞬间从“我要怎么跑”切换到了“它们在干什么”。
并非他在看戏,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除了看戏还能做什么。
跑?他在迷雾中本来就是迷路了,他能跑哪里去?
帮?他帮谁?他连谁是谁都没看清。
他的法力才三成多,多管闲事的后果大概率是被两头狮子一起拍成肉饼。
所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头狮子在水池边的空地上翻滚。
一开始他还在分析——这头略大一些,那头鬃毛更深一些,这头攻击的时候习惯先用左爪,那头防守的时候总是慢半拍。
分析着分析着,他的表情就变了,从紧绷变成了松弛,从松弛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个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时间流逝的迷雾里,扶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看那两头狮子打了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他看到那头略大一些的狮子把另一头按在了地上,獠牙抵着对方的喉咙;
那头被按在地上的狮子一个翻身把上面的掀了下去,反过来把对方压住;
接着它们又翻开了,滚进了水池里,溅起的水花飞到扶笙脸上,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血腥味还是铁锈味的味道;
再滚出来,浑身湿透,金棕色的毛发贴在身上,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威风了,甚至有些狼狈。
扶笙靠在那棵树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口袋里没有瓜子,如果有,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在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蛇族的,不是为了看两头狮子打架的。
但他确实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他在等,等这两头狮子打出一个结果,等其中一方认输或逃跑,等那个幸存者来对付自己。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三成多的法力,打是肯定打不赢的,但倾尽全力跑也不定没机会。
而后那两头狮子终于分开了。
他们同时退后了两步,同时甩了甩身上的泥浆和落叶。
金色的眼睛隔着那片空地,看着对方,看了几秒。
紧接着它们同时转过身,同时看向了扶笙。
两道金色的目光,一模一样的压迫感,像两座山并排着朝他压过来。
扶笙的脊背又贴上了那棵树。
两头狮子同时开始变化。
它们的身体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金色的光晕笼罩住了。
那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刺得扶笙眯起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狮子,是两个人。
扶笙愣住了。
两个人。
身高大约2米左右,肩宽腰窄腿长,站在那里像两堵墙。
金棕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他们的五官锋利而深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一样利落。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一样的长相。
唯一的区别在气质。
左边那个,嘴角挂着一抹痞里痞气的笑,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什么不太正经的话。
眼睛里的光带着几分玩味和挑衅,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张扬、不好惹。
右边那个,同样的长相,但嘴角的弧度更淡更浅,像是一抹被风吹散了的云。
眼神也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笑,不动,但你无法忽视他。
扶笙看着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双胞胎?
他还在想该怎么开口,是问“你们是谁”还是“你们刚才为什么要打架”。
他一个都还没说出口,右边那个动了。
他抬起手,动作不急不慢,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没有任何耀眼的特效,就像是在拨开面前一缕看不见的蛛网。
那道无形的力量精准地缠上了扶笙的手腕。
扶笙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从树下拉了出来,朝那个方向滑了过去。
他想稳住自己,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空气。
他的法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他想挣脱那根看不见的绳索。
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三成多的法力在那股力量面前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的身体在那两个人面前停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们金棕色长发上沾着的细碎落叶。
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被雨水浸透的森林气息混着淡淡的、说不清是松木还是麝香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看左边那个嘴角带着痞笑的,再看看右边那个神色淡淡的。
两个人都在看他。
四只金色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光,落在扶笙身上,像四道被烧熔了的金子,滚烫的,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扶笙的手腕还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攥着,挣不开,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