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听这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善意,没有那种“我要收了你”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你最好老实交代”的审问感。
他靠在石壁上,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的腰腹,把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泡得微微发麻。
他看着张文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谢谢。”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去,带着一点刚被热水泡过的懒洋洋。
“能知道你叫什么吗?”
“张文渊。”那个男人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得像一张刚被铺开的宣纸。
“扶笙。”他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背上。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看着张文渊,也不着急,在等张文渊说点什么。
张文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道被法器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泉水里,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晕。
很快又被温热的泉水稀释、冲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
扶笙挑了挑眉,琉璃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你愿意帮忙?”
张文渊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可以。”
“可以”两个字落下的那一瞬,扶笙动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
温热的水在他腿边分开又合拢,水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的手臂抬起来,从水中升起,湿漉漉的,带着水珠,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一样的光。
那双手落在张文渊的肩膀上,微凉的指尖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张文渊没有来得及反应。
扶笙已经凑近了,近到张文渊能看清他琉璃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白色的长发垂下来,触到张文渊的胸口,带着一种微凉的、像水草拂过皮肤一样的触感。
然后扶笙吻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温泉水淡淡的矿物质味道和他身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张文渊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我准备帮你治伤”的姿态。
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伸出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浅褐色的瞳孔里还映着扶笙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像是有人往他掌心里塞了一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烤栗子,烫的,但又不至于烫伤,让人想扔又舍不得扔。
他把扶笙推开了。
力道不大,但推得很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平时不太会有的、微微发紧的尾音:
“你……你你你干嘛?”他咳了一声,稳了一下声线,“我、我说的是给你治伤。”
扶笙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他。
白色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胸前,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像碎玉落在瓷盘上的声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坦荡。
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嘴角弯弯的,眉眼弯弯的。
两只白色的狐狸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发间支棱了出来,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道长,你不是要帮我吗?”他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在撒娇又像在逗人的调子,不重,但刚好能钩住某根弦。
“我伤的是心,要阳气补,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
他朝张文渊眨了眨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我佛慈悲,你帮人帮到底嘛。”
张文渊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那道冰面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奈的、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何下嘴的复杂表情。
“我是道家。”他的声音终于找回了平稳,“不是佛家。”
扶笙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一些,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管他什么家,”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现在我是你家的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水声在他脚下响起,温热的泉水在他身边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从张文渊的眉眼移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慢慢往下移,经过喉结,经过锁骨,经过水面以下那个被温泉水遮住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很短,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张文渊的脸上。
嘴角那抹笑更深了,带着一种小狐狸终于逮到了什么破绽时的、心满意足的狡黠。
“道长。”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石更了。”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水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吹动挂在矮墙上的道袍下摆。
吹动扶笙散落在肩头的白色发丝,吹动水面上的几片落叶。
张文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浅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小火慢慢炖着的水,表面还是平静的,底下已经开始冒泡了。
他看着扶笙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的琉璃色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让人牙痒痒的弧度,看着他两只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白色耳朵。
他没有再推开他。
他也没有靠近他。
他就站在那里,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被面前这只小狐狸的调笑包裹着。
被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灵魂的震颤、让他第一次觉得“跟一只狐狸说话”原来不是那么讨厌的感觉包裹着。
他忽然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水,凉的,但很清。
“道家讲究随缘,你这一套……”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扶笙的嘴唇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也无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