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什么地方，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寺庙。
庙门歪斜着，上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框上的牌匾歪挂着，上面写着三个字，风化了，看不太清。
屋檐下挂着蜘蛛网，厚厚的灰堆积在门槛上，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扶笙没有犹豫，他推开门，闪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栓上了。
他的后背贴着门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长发散了一身。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是因为法力透支之后的肌肉痉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靠在门板上休息了很久，直到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然后他撑着门板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寺庙深处走去。
寺庙不大，前面是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大殿，佛像歪倒在供台上，金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
大殿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墙也塌了一半，露出外面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院子里有一口泉眼，不大，直径不到两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弃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扶笙走过去，蹲在泉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温的。
泉水是温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寺庙入口的方向——门闩还插着，没有人在追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白色衣服解了下来，搭在泉边的矮墙上，然后赤着脚踩进了泉水里。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际，漫过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沉进了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背，将他那些酸痛的、紧张的、被透支了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揉开。
他闭上了眼睛，把头往后仰，靠在泉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
他太累了。
他正在泡着，闭着眼睛泡着，准备好好地缓一缓身上的痛和疲乏。
然后他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像是有一个人，也在泉水里，从他身后的位置，慢慢地站了起来。
扶笙猛地睁开了眼睛，转过身。
一个人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水没过他的腰际，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深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胸前，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但又不显得病态，更像是被温泉水养出来的润泽。
他的五官很端正，眉毛不粗不细，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适中，下颌线柔和但不失棱角。
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是刚从山泉里被捞出来的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但也不显得寡淡。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像在看一件平常事物的目光。
他看着扶笙，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泉眼里的、浑身湿透的、满身是伤的白发少年，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水珠从他深黑色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扶笙看着他，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空白。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又张开了，然后又闭上了。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想说“我这就走”，想说“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泡一下”。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男人搭在泉边的矮墙上的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深蓝色的，袖口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玄门。道士。
扶笙的心沉了一下。
他刚刚从超自然管理局的人手里逃出来，现在又碰到一个道士。
他今天的运气是不是用完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温热的泉水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两个人之间细微的水流推动着，转着圈，一圈，两圈，又转回来了。
扶笙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泉边的石壁。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警惕和几分故作镇定的轻松：“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说，“我被人追，跑进来的，不知道这里面有人，你继续泡，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往岸边走，但腿刚抬起来，膝弯就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想停，是身体没有力气了。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泉壁，才没有整个人栽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肩上，打在那件他已经脱下来挂在矮墙上的破衣服上。
那个男人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一样的、让人难以察觉的表情。
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你身上有妖气。”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血腥味，伤得不轻。”
扶笙的后背贴着石壁，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的目光从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移开，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也没有任何要动手的迹象。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扶笙，像在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翅膀受了伤的鸟。
“你往东走，别走大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