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从蛇洞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月亮还挂在天边,薄薄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
他赤着脚踩在林间的落叶上,白色的板鞋被他收进了储物袋里,赤脚跑起来声音更轻,不容易留下痕迹。
他的白色长发在奔跑中被风吹向身后,像一面被扯开的旗。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冥渊是不是已经醒了。
他把冥渊的天赋技能用在了冥渊自己身上,那招是他从冥渊身上复制来的。
他用的时候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自己用出来的效果跟冥渊本尊用出来差多少,不知道能让他睡多久。
他用完之后就连滚带爬地跑了,没有时间去看冥渊睡得多沉,没有时间确认他会不会在下一秒就睁开眼睛。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跑了两天。
法力在奔跑中消耗了不少,但好在冥渊内丹的阳气还在他体内源源不断地运转着,像一座不会枯竭的泉眼。
他的法力从七成掉到了六成,又从六成掉到了五成,但始终没有再往下掉。
五成的法力,应付一般的麻烦够了,只要别再碰到什么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他应该能撑到东域。
两天后,他走出了那片茂密的、人迹罕至的山林,走上了一条宽阔的土路。
路边开始出现了一些人类的痕迹——被踩平的车辙印、被遗弃的破旧路牌、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缕炊烟。
他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而后又走了一天。
这一天风平浪静,阳光很好,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几声。
扶笙的脚步轻快了一些,他想,应该快到东域了,这片区域已经不像北境那样荒无人烟了。
再过不久就能碰到人烟,然后他就可以打听到东域的入口在哪里。
他正在想着,前面拐弯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五个,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袖口上绣着金色的纹章。
那纹章他认识。
在京市图书馆那本落满灰尘的《奇史》上见过——一枚盾牌形状的徽章,中央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睛下方是交叉的剑和权杖。
西域,烬荒绝地,超自然事件管理总局。
直属处理者。
扶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个“普通路人”该有的松弛和平淡。
他想,他们不一定是在抓他,他们可能只是路过,他装作看不见就好。
那五个人在他走近的时候,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寸头,颧骨很高,嘴唇很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扶笙,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站住,例行检查。”
扶笙停了下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检查什么?我就是个路过的。”
“路过的?”寸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你身上妖气重得三里外都能闻见,你是什么种族?”
扶笙心里暗骂了一声,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笑容还挂着,语气还是那种软软的、不设防的、像在跟人闲聊一样。
“狐狸,普通的狐狸,刚化形没多久,出来见见世面。”
“狐狸。”寸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扶笙的脸比了比。
纸上画着一张速写,不是扶笙的脸,但很像——白色的长发,尖尖的下巴,狐狸一样的眼型。
“最近东域附近出了几起连环作恶事件,受害者都是男性,死状极其惨烈。
据目击者描述,凶手是一个白发尖脸的青年男子。”
扶笙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是我。”他说,语气还是很稳。
“我这一路都在赶路,没做过那些事。”
“所有嫌疑人都会说不是自己。”寸头男人把纸收起来,朝身后的四个人抬了抬下巴,“带走。”
扶笙看着那四个朝他围过来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悬挂的、泛着冷光的法器,看着他们袖口上那只睁开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再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他只是在那些人的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地的声音被风声盖过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金光闪过。
寸头男人的法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碎成了几片落在地上。
其他四个人同时动了,四道金光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围过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扶笙侧身避开了一道,用袖子挡开了第二道,第三道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深,但疼。
他没有停。
他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地划了几下,每一下都带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那些人被他逼退了两步,又围了上来。
人数太多了,五个,而且都有法器,都在配合,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扶笙的法力在消耗,每挡一下都在消耗,从他体内那颗源源不断提供阳气的内丹中抽取着能量,但抽取的速度比不上消耗的速度。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臂上那道伤口在渗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他拼了。
他把体内那两颗内丹中的阳气猛地提了上来,集中在手掌上,然后朝地面拍了下去。
一道金色的光圈从他掌下炸开,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向四周扩散。
那五个人的脚步同时被震退了,法器上的光暗了一瞬,被那道冲击波推得踉跄了几步。
扶笙趁着那几秒的空隙,转身就跑。
他跑进了一旁的树林里,枝叶抽打在他的脸上、手臂上、肩上,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红痕。
他没有停,白色的长发在奔跑中被树枝勾断了几缕,飘落在身后的地上。
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听到寸头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追!他撑不了多久了!”
扶笙咬着牙,把最后一丝力气压进了双腿里。
他跑,跑,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