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正盘算着以自己目前的法力,大概需要多少天才能从西域的边境走到东域。
他的手指在沙面上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像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地图。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沙子烤成了一种烫脚的、带着焦味的温度。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衣袍上沾的沙粒,刚迈出一步,视野尽头的沙丘上出现了一排身影。
黑色的轮廓从沙丘的脊线上浮出来,像一条被拉直的墨线,在黄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扎眼。
扶笙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排身影以整齐的、不紧不慢的速度从沙丘上往下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缓慢地漫过沙面。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沙丘后方涌出来,数量多到他数不过来。
法器上的光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冷冽的亮点,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屑撒在黑色的衣料上。
为首的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扶笙的目光停在了他身上。
那个人很高,肩线平直,宽大挺括的军大衣披在肩头,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不张扬的光泽。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带着一种“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事”的疏离。
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淡,像两口结了薄冰的井。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跟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不会塌陷的痕迹。
扶笙看着他朝他走过来,看着他那身黑金配色、威严华贵的军装,看着他腰间那把银质左轮手枪。
看着他胸前那几枚形制各异的金属勋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出门应该上个香的,他想着。
对方的队伍已经散开成了一道弧线,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看不见边缘的巨大手掌,把他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都堵死了。
那个人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浅灰色眼睛从扶笙的头顶扫到他的脚尖,又从他的脚尖扫回他的头顶。
像在检查一件被人在路边捡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张薄唇间传出来,不高不低,跟他在沙漠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却没有丝毫凌乱的呼吸一样平稳:
“妖狐,擅闯禁地。”
扶笙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没有任何情绪的平的线,看着他身后那些已经将法器对准了他的黑色身影。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想说什么——他的手指还没完全抬起来,那支银质左轮手枪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枪管是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就凉了。
他的目光移了一下,看见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打包入库的物品。
“带走。”那人说完,就把枪收回了腰间。
扶笙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
身后有两个人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他挣不开。
他的脚在沙面上拖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被拖行的鱼的尾巴划过的水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黑金相间的军大衣下摆被沙漠的风微微吹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裤线。
浅灰色的眼睛已经不再看他了,像他已经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再多看一眼的“物品”。
他在被打晕之前想的是——完了,被抓了……
扶笙醒过来的时候,入目的不是阴冷的石壁,不是潮湿的地面,而是一面垂着深金色流苏的床幔。
他偏了偏头,看到的是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卧室。
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墙面覆着暗纹的壁布,床头柜上摆着一盏造型简洁的铜灯。
灯罩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出一种不像牢房的、甚至有些像某处高档酒店的温度。
他的身下是一张柔软得让他有些意外的大床,被褥是干净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某种草本植物晒干后的清香。
他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眼,脑子还在从被打晕的状态中慢慢恢复运转。
“你醒了。”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扶笙循声望过去,看到那个军装男人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已经脱去了那件长款军大衣,只穿着黑色的立领上衣,领口缀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细光。
他的浅灰色眼睛正看着他,没有刚才在沙漠中那种“我在处理一件物品”的冷。
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随意的、像在看一只掉进自家院子里的猫的目光。
扶笙看了他两秒,然后抬起手,伸过去,捏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手臂。
隔着衣料,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硬邦邦的。
那个男人的眉毛蹙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看着扶笙那只捏完他手臂还没有收回去的手。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但没有怒意。
扶笙把手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那个男人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之后反而更加困惑的光。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
写信的是他那个长年在外游历、不靠谱的兄弟——信上说,他算了一卦,算到他的情劫要到了。
是一个绝顶聪明、极为貌美的九尾狐,要他务必待人以诚,不要用那些对付犯人的手段,否则追悔莫及。
他收到信的时候,还专门把“绝顶聪明”这四个字多看了两遍。
他当时在想,能让他兄弟用这种词来形容的,应该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可现在他看着床上这只——那只捏完他手臂之后还在看自己手指、好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有小狐狸,他的目光在扶笙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只小狐狸,貌美,确实貌美。
他承认这一点,他长得很符合他的审美偏好,白色的长发,琉璃色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微微上挑的眼尾——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但聪明?他看着扶笙那双还在打量四周的、带着几分初醒时迷蒙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兄弟的卦可能出了点问题。
撅人,不会撅自己吗?怎么笨笨呆呆得?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刚才没有的、压得很低的调侃:“怎么,你还想让我把你关进牢房里?”
扶笙抬起头看着他,把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而后计上心来,直接从床上坐起,就往军装男人身上扑。
军装男人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这只白色小狐狸。
他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颈后,手指没有扣紧,像两只停在他肩上的蝴蝶,随时可以飞走,但此刻没有飞。
他仰着脸看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两汪被阳光晒透了的清泉,眼尾微微泛着红,像刚被人欺负过一样可怜巴巴的。
他的声音从嘴唇间漫出来,软得像是在蜜糖里浸过的棉花糖:“哥哥不要嘛,你最好了,一看就是好人。”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光跟着颤了一下,“你也不舍得我这么漂亮的小宝贝去牢房那么脏的地方,对不对呀?”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快要被自己说服了的真诚。
他加了一句:“我虽然是个妖,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信我。”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是一个好人”
阿呸,不对!
“我是个好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