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飞行了一天一夜。
龙身穿过云层时,白色的雾气从鳞片两侧滑过,像被一柄利刃劈开的水流。
扶笙趴在烛白颈后,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鳞片边缘,半眯着眼看下方快速后退的山脉和河流。
天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橙红,暮色在他们身侧缓慢地流淌。
然后烛白的身形忽然一沉。
那种下沉不是平稳的、逐渐的降落,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了的、猛地往下一坠的失重感。
他的翅膀在空中扑了一下,稳住了一瞬,然后又往下一沉,龙身在空中微微倾斜了一下。
扶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那片冰凉的鳞片问道:“怎么了?”
烛白的声音从他身下传上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这片区域……禁飞。”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前方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了两排整齐的火光。
不是火把,是法器。
数十把长弓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弓弦拉满了,箭尖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齐刷刷地瞄准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在那些弓箭手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大约两米出头,穿着一身深色的甲胄,腰侧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鞘口蜿蜒到鞘尾。
他的面容被头盔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他看着烛白和扶笙从半空中缓缓降落,看着那条墨青色的龙在落地之后迅速化成了人形。
看着龙身边那只白色头发的小狐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在火光中传出来,不高不低,像铁器在石面上拖过,磨得人耳膜发紧。
“一妖一兽,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两排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数十支箭矢拖曳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从地面上腾起,朝着烛白和扶笙的方向齐射过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撕开了数十匹绸缎。
扶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来得及掐诀,没有来得及防御,甚至没有来得及往后退一步。
烛白在他面前挡了下来。
他没有变回龙身,只是伸出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半圆。
墨青色的光从那道半圆中涌出来,像一面被拉开的帷幕,将他们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后面。
那些箭矢撞上帷幕的瞬间,被弹开了,像雨点打在了玻璃上,弹向四面八方,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像碎铁一样的声音。
烛白的手放了下来,帷幕在他面前散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箭矢,落在对面那个高大的甲胄男人身上。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深水底下传上来的闷雷,带着一种被冒犯了领地的、缓慢膨胀的压迫感。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了起来,又落下。
身后那两排弓箭手的弓弦又拉满了。
这场战斗延续了三个时辰。
从第一波箭矢被烛白挡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没有停下来过。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击退,又涌上来,又被击退。
法器碎裂的声音、法术碰撞的闷响、金属撞击的刺耳尖啸,在夜幕中交织成一片没有间断的噪音。
烛白的法力消耗得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他刚破开封印,体内那些被压制了几千年的经脉还没有完全恢复通畅,每一次出手都要比全盛时期多花出三倍的气力。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用龙息横扫一片,到了后来。
他只能靠近身缠斗和闪避来拖延时间,龙鳞上被划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没有流血,但那道冷白色的光在他鳞片上留下了细长的印记,像几道被刻上去的裂纹。
扶笙也在打。
他的法力本来就虚浮,靠的是从各个人那里摄取来的阳气支撑,没有自己实打实修炼出来的根基。
打前面几轮的时候他还能撑住,金光一道一道地从他指尖甩出去,逼退那些靠近的人。
可到了后面,他的呼吸开始乱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指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些被他甩出去的金光也越来越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在风里拼命地晃。
又一轮箭雨压过来的时候,扶笙的腿软了一下。
他的膝盖弯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撑住了。
他咬着牙,把那道还没成形的小法术从指尖逼了出去,击落了最前面的三支箭,然后他就撑不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片冰凉的、带着微光的鳞片。
是烛白的尾巴,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瞬间从身后卷了过来,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扶住了他的身体。
扶笙仰起脸。
他看到烛白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比平时更亮,像两颗被压了很久的炭火,在最后的关头被猛地翻了出来,烧得通红。
他听到烛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带着回声的腔调。
是一种更急的、更短的、像一扇门在关上的前一刻被猛地抵住了的声音。
“抱紧。”
扶笙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烛白的身体猛地炸开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金白色的,从他心口的位置涌出来。
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从他的胸腔里挣脱了束缚,从他的骨髓里、从他的经脉里、从他每一片鳞片的缝隙里倾泻而出。
那些正在围攻他们的人被那道光逼退了数步。
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烛白的龙身在金光中迅速收缩、凝实,然后他猛地抬起了前爪,对着虚空中一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方向撕了一下。
那道虚空被他撕开了一道裂缝,边缘是暗紫色的,裂缝里有风灌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细沙气息的风。
扶笙被那道风裹住了。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被那道裂缝中涌出的力量吸了过去,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他伸手想去抓烛白的鳞片,手指擦过了那片冰凉的、带着一道新伤口的龙鳞,没有抓住。
他的身体穿过了那道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紫光消散,风停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摔在了什么东西上,不软,也不硬,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带着温度的细沙。
扶笙趴在沙子上趴了很久,久到他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后背开始出汗,久到他终于缓过那口气,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沙漠。
黄色的、连绵的、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沙子很细,被风吹成了波浪一样的纹路,从脚下延伸到天边,跟同样黄色的、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在远处连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在那里站起来,他的脑子在急速运转。
他先用金砚的辨向技能扫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片荒漠,方圆几百里没有山脉、没有河流、没有植被,只有沙子,无尽的、一望无际的沙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至少没有断。
他拍掉指尖上的沙粒,又用金枭的破障技能试探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没有屏障,没有结界,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痕迹。
但这才是最糟糕的消息,因为这意味着这片沙漠不是被人为设下的禁地,而是某片区域的一部分。
一片拥有严密的、高强度的巡逻力量,并且中央有一座地下基地——西域,烬荒绝地。
超自然事件管理总局,那个他只通过《奇史》知道、从未真正见过的官方机构的总部。
烛白把他传送到了这里,不是故意的,虚空撕裂这种技能在慌乱中使用容易偏离目标。
烛白的目标应该是把他送到最近的、安全的地方。
但好死不死,他偏偏偏离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扶笙坐在沙漠里,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隐约可见的、像是建筑物轮廓的黑色线条。
他刚被他们这个组织的人追杀,现在他直接出现在了人家的门口。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呢,还是幸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