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阵眼中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猛地涌了上来。
那种长时间没有见过光的眼睛遇到阳光时,有些发酸发胀,扶笙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
烛白站在他身侧,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久违的天空。
天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被谁随手撒在绸缎上的棉花。
阳光落在他墨青色的长发上,将那些发丝照出一种流动的光泽。
他站了很久,久到扶笙都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怎么,好久没见到太阳了,还挺感慨的?”
扶笙的声音带着笑,轻快的,像是跟老朋友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烛白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是啊。”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比平时慢了一些,“还得感谢你。”
扶笙歪了歪头,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像在拍一个熟人的肩膀。
“感谢我不要用嘴说啊,”他的语气轻快接着道:“快,变成龙,让我也享受一下骑龙的感受。”
烛白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着扶笙,沉默了片刻:“……我不要面子的吗?”
扶笙又拍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要老婆还是要面子?”
烛白沉默了一瞬,墨青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点不稳:“……什、什么老婆?”
扶笙看着他那张因为某种原因而微微泛红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促狭:“我们都有过肌肤之亲了,那我难道不是你老婆吗?”
烛白的脸更红了些,那抹红从他的颧骨蔓延到耳尖,他的声音有些结巴:“你……你你……”
扶笙看着他脸都红透了,忽然收起了笑容,不是板脸,是那种把玩笑按下去、换上正事时该有的表情。
“好啦,跟你开个玩笑的。”他的语气淡了下来。
“我还不想当你老婆呢,森林里那么多棵树,当了你老婆,我还得为你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吗?你想多了。”
烛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扶笙打断了:“三天,你快点飞,我还赶着去东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是真有事,不跟你闹了”的认真,“我真有事。”
烛白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亮得惊人的琉璃色眼睛,看着他那层被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压住了、不再浮在表面上的神色。
他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墨青色的龙在晨光中舒展了身躯,鳞片从人形的皮肤底下浮上来,蔓延过他的颈背、他的手臂、他的腰腹、他的双腿。
青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然后向四周散开,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鳞片在阳光中反射出金属一样的光泽,从墨青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深海的颜色。
他的龙身盘踞在半空中,须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深红色的眼睛俯视着地面上那只仰着脸看他的白色小狐狸。
扶笙看着他,看着他那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青色龙身,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龙颈处的鳞片边缘,翻身上去了。
动作算不上多利落,但稳稳地坐在了龙颈下方那块最适合骑乘的位置。
他俯下身,手掌贴着那片温热的鳞片,能感觉到烛白身体里那股正在缓慢涌动的、像岩浆一样流动着的法力。
烛白在空中的身影顿了一下。
他在想扶笙刚才那句话——“我还不想当你老婆呢”。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说他要去东域,他说他真有事。
他知道他说的“森林里那么多棵树”是什么意思,他在告诉他不要当真,他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可他想,如果——如果他愿意为他停下,他愿意把他活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他以前觉得谁都不值得给的东西,全给他。
但他没有问他要,他好像也不需要。
他骑着他在天上飞,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白色长发被风吹向身后,一根一根地扫过他的鳞片。
他在赶路。
他在往东飞,那里有他要去的地方。
他只需要把他送到那里,然后,他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他还是想把他安全地送到。
因为他在骑着他的时候,手指没有攥紧他的鳞片,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相信他不会把他摔下去。
甚至他还想要不将他送到了之后,自己接着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