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前走了几日。
这天,公鸡嘹亮的打鸣声划破了天际。
林春分捂着耳朵,心里直叹气,唉,真是苦打鸣久矣!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大房那边闹哄哄的,门帘掀得哗哗响,王阿花的哭腔压着嗓子,飘得满院都是。
“丫儿!妮儿!应娘一声!”
没听见回应。
林狗蛋被林大柱一把推到院角,厉声喝住:“不准靠前!站着别动!”
小孩吓得小脸煞白,攥着衣角不敢动,眼睛直勾勾看向屋内。
林大柱在院里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得请大夫……得请大夫……”
想去请大夫,可刚刚翻遍了整个大房,也摸不出半个铜板。家里的银钱,全攥在张水草手里。
林春分站在房门口,看着林大柱在院子里转磨。
东厢房门帘一挑,周静牵着林家宝走出来,满脸不耐。
林家宝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扯着嗓子喊。
“吵什么吵!把我吵醒了,有你们好看!”
周静拉了他一把。“家宝,别乱说。”
林家宝甩开她的手。
“我就说!一大早嚎什么嚎!”
他往大房屋门走了两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猛地退回来,脸皱得更厉害了。
“娘!她们脸上全是红的!还有水泡!奶说过,这就是天花!长红疹、起水泡、要死人的!”
周静脸色骤变。
她一把死死捂住林家宝的嘴,将人往身后狠拽,声音压得极低。
“闭嘴!这话能乱叫?传出去官府知晓,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林家宝含糊挣动,声音被捂得闷在喉咙里,周静连拖带拽把他往三房屋里拉。“哐当”一声,房门落栓,林承业的询问声被关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柱站在原地,面白如纸。他转过头,往自家屋门看了一眼。
王阿花站在门口。
她看着周静那屋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屋里。炕上躺着两个闺女,脸上脖子上全是红疹,有些地方鼓起了水泡。
林家宝那句“天花”在耳朵边上转。她使劲甩了甩头。
不会的。哪那么巧。
起疹子罢了。孩子小时候谁不起疹子。请个大夫来看看,抓两副药就好了。
她手扶着门框,声音发紧。
“大柱。”
林大柱转过头。
“去正房。找娘要银子。请大夫。”
林大柱嘴唇哆嗦着。“可家宝说那是天……”
“小孩子懂什么!”王阿花声音忽然尖锐,“他说是就是?丫儿妮儿就是起疹子!请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
林大柱不敢再说了。
王阿花拽起他的手腕,往堂屋走。林狗蛋想跟上去,被她按住了。“待在这儿,别进去,看着你姐。”
两人出了大房,往堂屋去。
周静从三房门缝里探出身,堆着满脸假关切,站在老远不敢挪步。
“哎哟大哥大嫂,不是我这个当弟妹的不帮衬。实在是这病症看着吓人,我怕沾了病气传给家宝,实在不敢靠前。你们多担待些。”
王阿花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周静站在原地,撇了撇嘴,飞快缩了回去。
林春分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大房。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的纸挡住了大半日光。炕上姐妹俩听见脚步声,同时扭过头。
看见是他,林妮儿撑起身子。
“春哥儿!你咋来了?”
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林丫儿也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快出去,别露馅了。”林丫儿压低声音,“我娘刚走,说不定还得回来。”
林春分没动。他看着床上两个人,心里抽了一下。
纵是有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姐妹俩露出来的皮肤上,红疹密得像撒了一把红豆。脖子、手背、手腕,全是。几颗水泡鼓鼓的,在暗光里泛着亮。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林家宝这个黑锦鲤,走到哪儿祸祸到哪儿,净做些损人利己的事。
“我来看看你们。”他压低声音,“怎么样,还能忍住不?”
“没事。”林妮儿抢着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开始只有疹子,刚刚不知怎的,突然起了水泡。但这疹子和水泡只是看着吓人。我俩就是有点痒,别的啥感觉没有。”
林丫儿也点了点头。“能忍,但还是痒的难受。”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指甲紧紧掐着掌心。
林春分看了她一眼。林丫儿手背上,红疹最密的地方,皮肤被她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痒就攥拳头。别掐。”
林丫儿把手缩进袖子里。“我知道。”
林妮儿凑过来一点,“春哥儿,刚才家宝是不是在外头喊天花了?”
“喊了。”
“这混小子!”林妮儿差点没压住音量,赶紧捂住嘴,眼里藏着几分窃喜,“瞎喊倒是帮上忙了。”
林丫儿也轻轻点头,压低声音附和。“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林春分点了点头。姐妹俩一个精神头十足,一个沉稳如常,他便是放下心了。
“我走了。你们躺着,别让人看出来。”
“快走快走。”林妮儿挥手赶他,又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林丫儿也躺平了,闭上眼,又变回了那两个病恹恹的丫头。
林春分轻手轻脚退出去,带好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西厢房那边传来张水草尖利的嗓音,隔着门帘,听不真切。
王阿花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央求。“……娘,丫儿妮儿起疹子了,想请大夫瞧瞧……”
张水草的嗓门压过了她。
“起疹子请什么大夫!躺两天就好了!家里哪来的银子!”
王阿花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了。
张水草的声音更高了。
“我说了!没有!病死也是她们的命!”
王阿花从西厢房出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林大柱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悬在她肩膀上,没敢落下去。
二房门帘掀开一条缝。
林二柱站在门里,看着院子里这一幕。陈金桃缩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袖子,脸色发白。
“丫儿妮儿……”陈金桃声音压得极低,“真是天花?”
林二柱没回答,把门帘放下了。
陈金桃嘴唇哆嗦着“二柱哥……”
“别出去。”林二柱声音闷闷的,“这事咱们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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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分等夫妻俩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了一个细竹筒,里面装着他提前备好的灵泉水。
这场戏,该他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