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坑坑洼洼,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林春分看着自己脚上完全是补丁做的一双鞋,无语凝噎,这时就十分想念上辈子的运动鞋了。
林大柱背着林丫儿走在最前头。林丫儿趴在他背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时不时咳嗽一声,跟定了闹钟似的。
林狗蛋从后头追上来,歪着脑袋盯着林丫儿看了半天。
“大姐,你咳得跟假的一样。”
林妮儿被她爹牵着走在旁边,抬起手,啪地拍了他脑袋一下,声音挺脆。
“你闭嘴。”
林狗蛋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嘴上可没停:“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
“狗蛋。”林春分在后头喊他。
“干啥?”
“如果你现在闭嘴,我给你糖吃。”
“你哪来的糖?”林狗蛋将信将疑,还是跑到了林春分身边。
“我说的是‘如果我有糖的话’。”
林狗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气得脸都红了:“你骗我!”
“没骗你。我说的是‘如果’。”林春分一脸理所当然,“你自己没听清。”
林狗蛋气得追上来要打他。林春分往旁边一闪,林狗蛋扑了个空,差点栽进路边的草窠里。
王阿花在后头喊了一声:“狗蛋!好好走路!”
林狗蛋爬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瞪了林春分一眼,林春分冲他笑了笑。
林狗蛋更生气了。
陈金桃和王阿花走在最后头。两人怀里各抱着一只包袱,鼓鼓囊囊的。陈金桃的包袱底下露出瓦锅的一角,笨重的很,走一步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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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潮气往领子里钻,越往山林深处走,光线越暗,树影叠着树影,把最后一点日头都遮了个严实。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山坳里的那间小屋。
之前跟村长说好的,这屋子空了好些年,虽然破旧,好歹这屋顶不漏雨,门窗也都齐全,给他们两家人隔离养病用。
林春分站在屋子前,沉默了两个呼吸。
他在心里给这屋子打了个差评。老天,想过差没想过这么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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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柱腾出一只手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尘土味混着屋檐底下扑棱的一只鸟扑过来,擦着林狗蛋的脑袋飞过去。
林狗蛋嗷地叫了一声,蹲下去抱住脑袋。
林大柱轻手轻脚地把背上的林丫儿放下来,又小心接过林二柱背上的林妮儿。把两姐妹挨着安置在唯一一张木床上。
林二柱转身把门关好,捡了块石头抵在门后。
“夜里山林不太平,得防着野兽。”他声音压得低,怕吓着孩子,“这床就给四个娃睡,我们几个在地上打地铺,轮着守夜。”
林大柱点点头,弯腰屋里散落的干草归拢,又铺上两层带来的旧被褥。
陈金桃坐到床边,摸了摸林春分的脸,眼里全是心疼,却硬是忍住没掉泪。
林春分顺着陈金桃的手蹭了蹭。
王阿花也凑到两个女儿身边,看着她们虚弱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她们心里都清楚,得了天花的,没几个能活下来。可她们当爹娘的,总不能把孩子扔在这自生自灭。大不了就是一条命,陪着孩子,去哪都认了。
等两人转身去帮着铺地铺,林春分才往床里面挪了挪,凑到林丫儿和林妮儿耳边。
“等夜深了,所有人都睡熟了,再喝解药。”他顿了顿,“刚上山就好利索,太显眼,容易露馅。”
林丫儿轻轻眨了眨眼, 林妮儿也跟着点点头,往姐姐身边缩了缩,依旧是装的那副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林狗蛋蹲在床边,看着他们三个咬耳朵,一张脸皱巴巴的。
终于分家了,再也不用被奶骂,不用被林家宝抢东西,他当然高兴。
但他也知道,天花是要人命的病。他两个姐姐,还有春哥儿,都得了这个病。万一好不了怎么办。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拧巴着,嘴也抿得紧紧的。
林春分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乐了。
“狗蛋,你这脸皱的,跟外面的老树皮似的。”
林狗蛋闻言,瞬间瞪圆了眼,
“你还有心思逗我!你都不害怕的吗?”
“我怕什么。”林春分挑了挑眉,“怕了病就能好?”
“那可是天花!”林狗蛋急得跳了起来。
林春分伸手,又把他按回去“放心,我们都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林狗蛋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他脸上镇定自若,心里的慌乱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他吸吸鼻子,挺起胸脯,“好!男子汉大丈夫,有难同当!大不了……大不了同生共死!”
林春分听着这八岁小豆丁的豪言壮语,嘴角抽了抽,微笑表示赞许。
这小孩儿,肯定是故事听多了。
放完狠话,林狗蛋就蹲回床边,守着三个病患。
这边孩子闹着,那边王阿花和陈金桃也凑到了灶台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伸手,往怀里掏东西。
王阿花先掏出来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小半袋糙米。
陈金桃也跟着掏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差不多的粟米面,还有小半袋野菜干。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就我偷摸藏了点粮食。”王阿花声音压得低,眼里带着点笑意,“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就怕被娘看见,搜了去。”
陈金桃腼腆一笑,把两袋粮食倒在一起,“总不能带着孩子们出来,连口饭都吃不上。我还想着,要是就我带了这一点,今晚这顿饭都悬。”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庆幸。
以前在林家,她们妯娌俩,为了点吃的,也不是没红过脸。可真到了这一步,被林家逼得走投无路,带着孩子躲到这后山来,反倒成了最能依靠彼此的人。
她们把粮食归置好,抬头往屋里看。
林大柱正靠在墙边,看着林春分和林狗蛋斗嘴,脸上带着憨笑。
得,这两大家子,最老实的,还得是林大柱。
日头彻底落下去的时候,灶台里的火升了起来。
火光把小屋照得暖融融的,锅里的粟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这是分家之后,他们两家人,吃的第一顿的饭。
饭煮好了,先给四个孩子盛,碗里都是稠乎乎的粟米糊。
一顿饭,在这漏风的小屋里,就一碗糊糊,反倒吃得心口顺畅。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刮得树梢哗哗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二柱找了两根手腕粗的木棍,放在门口,一根递给林大柱。
“我前半夜守,你后半夜。”林二柱说
林大柱点点头,把木棍接过,紧紧握在手里。
王阿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陈金桃靠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
林春分躺在床的最外侧,林狗蛋挨着他。这小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林春分小腿上,沉甸甸的。
林春分把他的腿挪开。
过了一会儿,又搭上来了。
再挪。
再搭。
林春分放弃了。好吧,你赢了。
一床薄被,四个人盖着,倒也挤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