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炖好的时候,林狗蛋已经把碗端在手里等了半天了。
王阿花拿大木勺往他碗里舀了一勺,他又把碗往前伸了伸。“再来点再来点。”
“急啥,人人都有。”王阿花又给他添了半勺,顺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端稳了,别洒了。”
林狗蛋两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呜呜叫。
林春分端着碗靠在墙边,吹了吹碗沿的热气。鱼汤炖得奶白,上头飘着几星野菜叶子,喝进嘴里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陈金桃端着碗坐在他旁边,喝一口就看他一眼,看一会儿又低头喝一口。
林春分被她看得发毛:“娘,你老看我干啥。”
“看你好看。”
林春分差点被鱼汤呛着。
姐妹俩抿着嘴偷笑,低头喝汤不说话。
林大柱和林二柱蹲在门口,一人端一碗,喝得呼噜响。林大柱喝完一碗,王阿花又给他添了一碗,他接过来的时候嘿嘿笑了一声。
屋里热气腾腾的,鱼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把整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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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林家老宅。
张水草那穿透力极强的尖嗓门,惊得院里的老母鸡扑腾一声滑下草窝,咯咯哒地乱叫。
“这都什么时辰了?鸡没喂,地没扫,那一盆脏衣裳都要沤出蛆来了!”
张水草叉着腰站在院当间,唾沫横飞。
“你当你是那大家府里的少奶奶呢?我还没死呢,你就想骑到我头上享清福?”
周静在屋里刚把林承业的笔墨码放整齐,听见这一嗓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自恃是富户女儿,进门端的是童生娘子的架子。
以前,家里那大房二房在的时候,她只负责穿得干干净净,在灶房里撒点调料。
可眼下,分家了,那堆积如山的烂摊子正等着她。
周静狠了狠心,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红着眼眶打开门。
“娘,您小点声,我这正给承业理书稿呢。”
她端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声音细如蚊蝇。
“您也知道,承业往后是要做大官的,这些东西最是金贵。”
“我这不是怕别人弄乱了,耽误了他的前程,这才耽搁了嘛……”
“理书稿能理出两斤肉来?”
张水草横眉冷对,眼里的火气半点不减。
“以前阿花在的时候,天不亮就把家里里外外拾掇得能照见人影。”
“少在这儿给我打马虎眼,赶紧滚去拎水!”
周静咬牙拎起那只沉重的木桶。
三十来斤的水沉沉坠下去,勒得她的手瞬间起了一层红印子。
好不容易拎了半桶水回来,她逮到空当钻回屋。
屋里,林承业正正襟危坐。
他翻书的指尖修长干净,连那点书页边缘都捏得小心翼翼,唯恐沾了半点灰尘。
“承业……你看我这手都磨红了。”
周静放下桶,娇滴滴地凑过去,把那双泛红的手摊在桌案旁。
“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呀,娘她今天这火气……”
林承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唯恐周静身上那股子馊衣裳味儿洇坏了书页。
“静儿,噤声。”
他皱起眉,语气冷淡。
“妇道人家,以孝为先。奉养公婆本就是分内之事。”
“圣贤书教我们要任劳任怨,你且忍忍,莫要吵了我读书。”
周静的话生生噎在嗓子眼里。
这读书人的大道理,平时她听着觉得长脸。
如今砸到自己头上,怎么听都不得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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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桌上。
周静胡乱煮出来的糙米饭里掺了大半的糠皮,还没淘干净沙子。
林老根一口下去,牙龈被硌得生疼。
“啪!”
他重重放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
“哎哟……奶,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林家宝突然把饭碗一推,在椅子上打起滚来。
“心肝儿肉哇!你怎么了?”
张水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搂住林家宝。
转头,她那张老脸就狰狞起来,冲着周静吼道:
“周静!你这饭是怎么做的?是不是想毒死我的心肝肉!”
“你说,你是不是存了二心,想咒我们老林家绝后?”
“娘,我没有啊……大家吃的都是一锅饭……”
周静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着。
“娘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林承业皱着眉,嫌恶地拿袖子挡了挡林家宝哭闹溅出来的唾沫。
“静儿,家宝不舒服,定是你灶火上不干净。”
“还不快给娘认个错?非要闹得全家不宁才甘心?”
林老根敲着筷子,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林家宝闹腾了半个时辰,等那阵莫名其妙的腹痛一消停,全家已经筋疲力尽。
午饭的碗筷刚收拾完,周静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林老根就站起身,拎着墙角的犁耙往门外走。
“都别闲着!跟我下地去!”
张水草愣了一下,追上去问。
“老头子,下地干啥?”
“干啥?”林老根黑着脸,“十亩水田的稻子收完了,赶着节气要种小麦!大房二房走之前把水放干了,今儿就得把田犁出来!误了节气,来年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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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头依旧有些毒辣。
泥土还是湿软的,原本大房二房已经把水放得差不多了,可犁田翻地才是真正的重活。
林老根久不务农,才扶着犁走了两步,就被泥绊了个趔趄。他气得一脚踢在泥巴里,回头对着张水草吼:“你那眼是喘气的吗?也不帮着扶一把!”
张水草多年没碰过锄头,刚抡了几下,就觉得腰酸背痛,腿肚发软。她一抹脸上的汗,坐在田埂上就开始哭天抹泪:“作孽啊!那几个没良心的东西分了家,把这一摊子烂事全丢给咱们老的小的。这是存心想累死咱们啊!”
周静磨磨唧唧地在田边拔草,手心刚红一点就娇气得喊疼。
一下午折腾下来,除了互相掐架的火气见涨,那十亩地只勉强翻了大半亩。
想着剩下那九亩多的水田,三人俱是沉默不已。
至于林承业,自然是在家读他的圣贤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