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糙米香飘满了整间小屋,王阿花擦了擦手,走到床边拍了拍林狗蛋的屁股。
“起来吃饭了,再睡粥都凉了。”
林狗蛋哼唧两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炸毛的小刺猬。
他刚打了个哈欠,一抬眼,就对上了坐在床边的林丫儿和林妮儿。
林狗蛋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
他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没睡醒,猛地把眼闭上,又唰地睁开。
还是不对。
他又伸出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林丫儿被他这一串动作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干什么呢,狗蛋,睡傻了?”
林狗蛋没理会她的打趣,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在两个姐姐脸上来回扫。
下一秒,他猛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娘!!!!”,声音大得掀屋顶,屋外枝头上歇着的鸟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王阿花正端着碗从灶台边过来,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碗里的粥都晃出来半勺。
她快步走过来,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干啥呢你!没吃饭还有力气瞎吼!吓着你姐姐们!”
“娘!你快看!”林狗蛋顾不上疼,拽着王阿花的胳膊就往床边拉,手指着两个姐姐的脸,急切得话都快说不连贯了,“你快看大姐二姐脸上的疹子!是不是快消了!”
王阿花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她愣了一瞬,连忙俯下身,凑到两个女儿脸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端详。
清晨的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两个姑娘脸上。
原本密密麻麻凸起的红疹子,此刻淡了大半,肿起来的地方也消了下去,只剩浅浅的淡粉色印子,看着一点都不吓人了。
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那股病气沉沉的劲儿没了,眼睛也清亮许多。
“真的消了!真的消了啊!”王阿花捧着两姐妹的脸,手指头都在抖。昨天把两个孩子背上山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做了最坏的打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一辈子的菩萨都求遍了。
这会儿看着闺女脸上的疹子实实在在消下去,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你别哭。”林丫儿抬手给她擦眼睛。
“没哭。”王阿花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娘是高兴。”
陈金桃听见动静,也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凑到跟前左瞧瞧右看看,看完林丫儿看林妮儿,脸上浮现笑意。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疹子消了,就说明快好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两个姑娘的额头,温度也正常,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下来大半。
林狗蛋挤在大人中间,脑袋一会儿往左转看林丫儿,一会儿往右转看林妮儿,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着急。
“那我呢那我呢!我脸上有没有?”
王阿花头都没回:“你又没得病,脸上能有啥。”
“万一我也得了呢!”林狗蛋不依不饶地把脸凑过去,“娘你看看嘛!”
王阿花被他闹得没法,扳过他的脸装模作样瞧了瞧:“有有有,满脸都是疹子,行了吧。”
林狗蛋一下子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骗你的。”林妮儿翻了个白眼。
林狗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气得跳脚:“二姐你……”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林春分拎着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刚跨进门槛,就被屋里的阵仗弄懵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陈金桃就一眼瞥见了他,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春哥儿!快让娘看看!”
“娘。”林春分的脸被挤得变了形,“你轻点。”
“别说话,让娘看看。”陈金桃拉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把他的脸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越瞧眼睛越亮。
王阿花在旁边嘴里不住念叨:“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三个孩子都见好了,这是闯过鬼门关了……”
“真好!真好!”陈金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天憋了一整天的眼泪,这会儿再也忍不住,眼看着就要哗哗往下掉。
林春分吓了一跳,手里的鱼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弯腰把鱼捡起来,试图把鱼举高一点,避开他娘汹涌的泪水“娘!娘你先别哭!看鱼!看我抓的大鱼!”
他这一喊,众人的目光总算从他脸上,挪到了他手里举着的那条大鱼上。
鱼挺了挺尾巴,似乎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大的鱼!”
“春、春哥儿,这……这鱼你从哪弄来的啊?”陈金桃的眼泪憋了回去,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肥硕的大鱼。
“对啊春哥儿!这鱼哪来的?”王阿花抹了把脸,急急问道。
“溪里抓的?”林妮儿凑近,想摸又不敢,“咋抓的?它不咬人吗?”
“是不是在石头缝里卡住了?”林丫儿猜测道。
“春哥儿春哥儿!”林狗蛋最激动,直接蹦到林春分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你是不是会啥法子?噗一下鱼就自己跳上来了?教教我!教教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砸过来,吵得林春分脑仁疼。
他举着鱼,站在原地,被围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脸生无可恋。
我去,还有第二关?
他决定执行少说话政策。
“溪里抓的。”
“用手抓的。”
“嗯。”
“对。”
林狗蛋问了七八句,得了四个字回来,急得抓耳挠腮:“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林春分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能。”
林狗蛋气得要扑上来咬他。
就在林春分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屋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背着两背篓干柴,手里还拎着一兜挖来的野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咋了这是,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吵。”林二柱把柴火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爹!你快来看!”陈金桃一把拉过林二柱,指着林春分的脸,又指指林丫儿和林妮儿,“孩子们脸上的疹子,消了!见好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赶紧凑过来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真消了!”
“好!太好了!”
激动过后,林大柱也注意到了林春分手里的鱼,他“咦”了一声:“这鱼……”
“春哥儿抓的!”林狗蛋抢答,与有荣焉。
林大柱走过去,掂了掂那条鱼,眼睛也亮了。
“好家伙,得有三四斤重!我们昨天沿着溪走了半里地,别说这么大的鱼,连个小鱼苗都没见着,春哥儿真是有福气的。”
这话一出,王阿花猛地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她眼睛亮了起来,看看林春分,又看看自家两个闺女,“你们想啊,昨儿个春哥儿还跟狗蛋说,大家都能好。今天三个孩子的疹子就消了!”
陈金桃也反应过来,声音激动得直抖:“还有这鱼!他大伯和他爹都没抓着,偏让春哥儿碰上了。这要不是有福,还能是啥?”
“就是就是!”林狗蛋跳着喊,比夸他自己还高兴,“春哥儿最有福了!”
林妮儿也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林丫儿嘴角翘着,看了林春分一眼。
王阿花越说越来劲:“我跟你们讲,之前那个算命的肯定看走眼了。说什么林家宝是有福之人,呸!咱们春哥儿才是真福星!你看林家宝那孩子,除了会哭会闹会抢东西,他干成过啥?”
“娘,你小声点。”林丫儿拉了拉她的袖子。
“怕啥!咱们都分家在山上了,还怕他三房听见不成!”王阿花嗓门更大了“不过话说回来,真分了家,咱们说啥他们也管不着了。”
陈金桃在旁边笑着,伸手把林春分手里的鱼接过来。
“这鱼够咱们吃一顿好的了。大嫂,你说咋做?”
“炖汤!这么大一条,炖一锅鱼汤,人人都有份!”王阿花接过鱼,拎到灶台。
锅里的粟米糊糊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王阿花把鱼放到案板上,拿刀比划了一下。
“弟妹,这鱼太大了,咱家的刀太小了。”
陈金桃凑过去看了看:“先切头?”
“行,先切头。”
两个人对着那条鱼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分段切。
林狗蛋蹲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的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