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后的这几天,林春分住的的西侧屋成了家里的“重地”。
为了稳住那两口半人高大坛子的发酵温度,林春分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先是让林二柱从搬来几块厚木板垫在地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说是不能让地气吸走了坛子的温。
“春哥儿,这坛子裹得跟坐月子似的,真能成?”林二柱看着那两口被旧棉絮、烂布头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套了层破草席的大坛子,心里直打鼓。
“爹,这叫‘围圈’。坛子大,热气散得快,要是冷了,这酒就发酸了。”林春分一边紧了紧扎口绳,一边叮嘱,“这几天谁也不许掀盖看,惊了气就不灵了。”
这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地里的活计不等人,林大柱夫妻俩和陈金桃天不亮就下地,孩子们则在家里收拾做饭,时不时去挖点野菜,林春分在家守着酿着的米酒,顺带照看院里的活,而林二柱,依旧天天往码头跑,雷打不动去扛大包。
林春分劝过他两回,说等米酒卖了就有钱了,不用这么拼。可林二柱每次都嘿嘿笑两声,扛着扁担就出门,嘴里念叨着:“手里没现钱,心里总不踏实。多赚一文是一文,总不能全指着你这酒。”
直到这一日傍晚,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清淡的米香,逐渐变得浓郁、勾人,像是有实质的手,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成了。”林春分站在西屋门口,笃定地开口。
全家人连饭都顾不上吃,齐刷刷地聚在西屋,严阵以待。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林狗蛋,都乖乖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坛子,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坛,装了足足近百斤米酒,是他们全家接下来的指望。
林春分洗干净手,示意大家往后退点,这才上前,一层层解开那些缠得紧紧的棉絮和草绳。随着最里层的白布被揭开,由于坛子大、中心温度蓄得稳,一股带着热气的浓郁甜香瞬间炸裂开来,熏得离得最近的林二柱整个人都打了个晃,脸上的神色不知是醉了还是惊喜过头了。
“香!太香了!”王阿花吸着鼻子,眼睛都亮了。
林春分舀出第一碗,递给当家的大伯林大柱。林大柱庄重地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甜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浑身通透,半晌才吐出一个字:“绝!”
林二柱捧着碗,一口喝了大半,咂咂嘴,满脸骄傲:“我就知道,春哥儿酿的酒,铁定差不了!码头那些弟兄们,这次铁定要抢疯了!”
众人挨个儿尝了一碗,连林狗蛋都得了两碗特许,喝得小脸通红。
等大家都尝过了,林春分把碗放下,看向林大柱:“大伯,麻烦你跑一趟,舀两碗酒,给村长家送去,让村长也尝尝鲜。”
林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行,我这就去。”
他找了两个干净的粗瓷碗,满满舀了两碗,小心翼翼端着,往村长家去了。
没一会儿,村长林满仓就带着他那山似的儿子林来福直接进了院子。
“春哥儿!你这酒……”林满仓一进门,指着坛子,惊得语塞,“春哥儿,你这酒,可真是绝了!只要这味道不走样,咱青山村怕是要出个了不得的营生了!”
他刚才在家尝了一口,就知道这酒不一般。连镇上酒馆卖的好酒都比不上,这要是拿到镇上去卖,铁定不愁销路。只要这味道能稳住,林家二房这是要发达了。
林满仓脑子转得飞快,他看着自家那个只会使蛮力的儿子,心里有了计较。
说罢,他拉过身后的林来福,拍了拍儿子壮实的肩膀。林来福今年二十出头,个子高,肩膀宽,一身的力气,就是性子憨厚,不爱说话。
“春哥儿,叔也不跟你绕弯子。”林满仓看着林春分,语气很诚恳,“我这儿子,没啥别的长处,就是一身的力气,能吃苦,不偷懒。你这酒生意要是做起来,大坛大罐的,二柱一个人哪搬得动?以后让他给你打打下手,你就当自家兄弟使唤。”
林满仓这话,是彻底把林春分当成了两房人的主事者。大家伙都看向林春分,等着他点头。
林春分低头思索了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林来福虽说话不多,但胜在老实、力气大。且这种“大力士”最适合以后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镇场子。
收下他,一来能解决运货、扛货的力气活,林二柱也能轻松不少;二来能和村长处好关系,以后在村里借牛车、办个什么事,都方便得多,实打实的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些,林春分抬起头,对着林满仓笑了笑,点了点头:“行,既然满仓叔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就是要辛苦来福哥了。”
林满仓大喜,一拍林来福:“还愣着干啥?春哥儿,以后他要是犯了错你直接罚,不用和我打招呼!”
林来福站在后面,憨憨地挠了挠头,对着林春分嘿嘿笑了两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样子。
林春分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失笑,客气了两句,顺势就提起了正事:“对了满仓叔,还有个事想麻烦您。明天我们要去镇上卖酒,两大坛酒不好运,想跟您借牛车用一天,您看方便不?”
村长豪气地挥手:“明早让来福赶车来接你家!”
又说了两句闲话,林满仓就带着林来福高高兴兴地回去了,生怕林春分反悔似的。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林春分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他本来送酒过去,就只是想借个牛车,解决运货的难题,没想到还白得了一个靠谱的壮丁,这下,家里的力气活总算有人搭把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林来福果然赶着牛车,准时到了门口。他轻轻松松地将两口沉甸甸的大坛子搬上车,坛底还细心地垫了林春分要求的软草。
林二柱和林春分上了车,在家里人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牛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晨雾里。
这头一回的米酒买卖,总算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