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青山村的小道上就传来了牛蹄叩击地面的声音。
林来福稳稳地坐在车辕上,手里虽然攥着牛鞭,却只是虚虚地晃了晃,那头健壮的青牛便走得又稳又快。
两口大青瓦坛子被草绳扎得结实,四周塞满了厚实的干草,林春分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个空荡荡的小木匣子。他低头瞅了一眼,心里苦笑,这盒子里别说银子,连个铜子儿都没有,真是破釜沉舟,全指望这两坛子水酒了。
“走喽!”林二柱坐在车辕另一头,虽然眼底还有些熬红的血丝,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牛车快到城门口时,林春分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吆喝,就见守城的官差横过长矛,懒洋洋地拦住了去路。
“入城费,两文。”官差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牛车。
林春分心里猛地一抽,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坏了!他满脑子都是酿酒、借车、卖货,竟把这最基本的“买路财”给忘得干干净净。
两文钱虽然不多,可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两文,连半文钱都变不出来。要是进不去城,难不成就在这城门口支摊子卖酒?
正尴尬得脚趾抓地,林二柱已经熟练地从破旧的腰带缝里抠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赔笑着递了过去:“官爷,您收好,咱进城送点土货。”
官差这才放行。
进了城,林春分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汗颜。幸好林二柱这几天雷打不动去码头扛大包,手里天天有现钱进账,不然他这创业之路,刚到城门口就得中道崩殂。
牛车顺着石板路往码头走,越往前走,人声越热闹。往来的货船陆续靠岸,号子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正是码头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此时正值码头工人交接班的当口。这几日,码头上的脚夫们都在传一个关于“神仙美酒”的消息。起因是林二柱前几天带去的那一小坛子酒,让尝过滋味的几十个汉子魂牵梦萦。
可天天等,天天都没见林二柱带酒来,今天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只当是跟往常一样,等着管事派活。
牛车轱辘轱辘驶过来的时候,众人都没太在意。毕竟码头上往来的牛车多了去了,他们都以为林二柱要是来,还是跟往常一样,扛着扁担、背着瓦罐步行过来,谁也没往牛车上多看一眼。
几个脚夫正蹲在岸边伸脖子张望。忽然,眼尖的人瞧见了牛车。
“哎!快看!那是林老二不?他咋坐上牛车了?”
“车上那俩大坛子……我的老天爷,别是那米酒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十个满身汗臭味的汉子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林来福这辈子哪见过这阵仗?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车上的坛子,那架势跟要抢劫似的。
人群里,还有两个同是青山村、在码头扛活的汉子,一眼就看到了赶车的林来福,瞬间愣住了,互相捅了捅胳膊,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不是村长家的来福吗?他咋跟二柱家一起来了?”
“不知道啊,村长家的儿子,咋还给林家赶上车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林春分已经跳下车,把木盒子往牛车上一搁,亮出了手里特意打磨过的长柄竹筒,这竹筒是提前量好的,一筒刚好能装四两酒。
“各位叔伯大哥,让大家久等了!新出的酒,人人都有,别挤啊!”
“开坛!快开坛!”
随着坛口的蒙布揭开,那一股子憋了好几天的醇厚甜香,顺着江风一吹,半个码头都静了一瞬。
“六文钱一筒,约莫四两,管够!”林春分清亮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赵大铁已经把铜钱掏出来了“给我来一筒!不对,来两筒!我带回家喝!”
“我也要!老子等了三天了,别挤啊!”王大夯也不甘示弱。
场面瞬间变得火热无比。几十只粗壮的胳膊挥舞着铜钱往车上塞,汗味和酒香在空气中蒸腾。林二柱根本来不及把瓦罐搬下车,只能闷头挥动竹筒舀酒。林春分则专心守着木盒子收钱,汉子们掏出的铜子儿“叮当”一声丢进盒子里,那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林来福站在车板旁边,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他什么也没干,但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比码头这帮常年扛大包的汉子还壮出一圈。
挤过来的人到他跟前,自动就往两边分流了。有个矮壮汉子挤得太急,一头撞在林来福胳膊上,跟撞了堵墙似的,自己往后弹了半步。
林来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汉子立刻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排到队尾去了。
两口半人高的大坛子,虽然为了发酵留了空,但也装了足足一百二十多斤酒。可在几十号如饥似渴的汉子面前,简直就像是被狂风卷过的云彩,消散得极快。
不仅是等着的脚夫,连路过的商船伙计也被勾过来了,一问是卖米酒的,六文钱一筒,也都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一筒。结果一口下去,直接惊为天人,当场就又要掏钱再买。
林春分坐在车尾,双手齐上阵收钱,那铜钱落进木盒的声音从“叮当”变成了“哗啦哗啦”。起初他还能数数,后来干脆抓起一把就往盒子里扔。
木盒子里的铜钱越叠越高,从浅浅一层到没过指节,最后竟然铺得满满当当,沉得林春分差点端不起来。
原本林春分还想着,能不能一上午卖完,结果没想到,连半个时辰都不到,瓦罐就见了底。
随着林二柱把坛底最后一点酒糟舀出来,这两大坛子酒竟在牛车上就直接卖了个精光!
林春分抱着沉甸甸的钱盒,手心都激出了汗。他粗粗一算,这一趟足足卖了近二两银子!
没买到酒的人,围着牛车唉声叹气,一个劲地问:“春哥儿,明天还来不?可一定要多带点啊!我们都等着呢!”
“就是!今天来晚了,一口都没捞着,明天可一定要给我留两筒!”
“卖完了!三天后再来!”林春分对着还没买到的人拱拱手,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散了,该去扛活的扛活,该去忙的忙去了。
码头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牛车边就剩了他们三个人。
林二柱看着两个空荡荡的瓦罐,又看了看林春分怀里那个满满当当的钱盒子,整个人晕乎乎的。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铜钱,一下子堆在自己面前,像做梦一样。
林来福挠了挠头,看着空瓦罐,也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脸的憨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