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云溪镇码头早已被一层薄薄的江雾笼罩。两岸的桅杆高低错落,在水气中影影绰绰,像是排开的箭簇。随着日头拨开雾气,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打在江面上,牛车那沉稳的“咯吱”声准时在码头口响了起来。
林春分坐在车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晃着一根草茎,眉间的红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抬眼一瞧,好家伙,上次卖酒的那个江边大石礅旁,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
“来福哥,看来咱们‘神仙酒’的名声,比咱们的牛车跑得还快。”林春分拍了拍牛背,笑着打趣。
林来福闷声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挽了个漂亮的响花,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上次的老位置。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骚动了起来。赵大铁那粗豪的嗓门第一个炸开:“林小哥儿!你可算来了!老子在这儿等得腿都酸了,你要是再不来,兄弟们都要去青山村登门拜访了!”
“就是啊,林小哥儿,快快开坛,我这一身的老骨头,就等着你这口酒活命呢!”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林二柱见这阵仗,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赶紧下车利索地揭开盖在酒坛上的旧棉被。林春分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取出竹筒,清脆地喊道:“六文钱一筒,约莫四两,童叟无欺!大家伙儿排好队,别挤!”
六文钱买四两米酒,若是在镇上的普通酒肆,这个价钱能买一斤还挂零。可这些码头上卖力气的汉子们却没人嫌贵。他们这些人,干的是最重的活,流的是最苦的汗,在这风吹日晒的码头上,哪个人身上没带点隐疾?
“嘿,这六文钱要是买肉吃,两顿就没了。但这酒喝下去,肩膀头子那股钻心的酸疼劲儿真能消不少,睡一觉起来浑身轻快。咱这种没本事吃药的,买口好酒养养身子,那是救命钱!”
几个自诩聪明的老主顾一边数着钱,一边跟身后排队的新人显摆。正因为这种“功效”在口口相传中带了点神奇色彩,这六文钱的价格反而成了正常的,便宜货哪能有这神效?一筒酒分三四天喝,每天也就两文钱,换一身舒坦,能多扛不少活,怎么算都不亏。
林来福像尊铁塔似的往车板旁一杵,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愣是让那些想往前挤的汉子们收敛了许多。林春分动作极快,一人拿钱,一人递酒,木匣子里的铜钱撞击声清脆悦耳。
然而,当众人发现车上依旧只有两个大坛子时,失望的情绪瞬间蔓延开了。
“林小哥儿,怎么还是两坛子啊?我们这儿排了百来号人,你这不是逗大家玩吗?”
“就是啊,下次多带几个坛子!我多出两文钱,你给我留一筒成不?”
林春分听着众人的抱怨,只是一脸无奈地笑着打马虎眼:“各位叔伯,真不是我藏私。这酒酿得讲究,多了一锅煮不出来。”再说了,这牛是村长家的宝贝疙瘩,拉两个大坛子已经是极限了,再多,怕是要把牛累趴下了。
林春分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想着,一次两坛就正好。三天一个循环,家里备着六个大坛子轮换。最主要的是别把自己累坏了,他才不想当卷王。
这一趟卖得比上次还要疯狂。不仅是码头上的苦力,就连镇上几个听闻风声的家仆模样的人也挤进来买。两坛子酒还没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得连个底儿都没剩下。
见没买到酒的汉子们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开始围着林二柱讨说法了,林春分心头一跳。
“来福哥,扯呼!”他低声喊了一句,随即将钱匣子往怀里一揣,对林二柱大喊,“爹!你先在这儿陪叔伯们聊聊,安抚安抚大家!我们去买完坛子再回来接你!”
说完,林春分不等林二柱反应,推了林来福一把,牛车“嗖”地一下就溜出了人群。
林二柱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牛车,又看了看围上来问“下次什么时候来”的几十个糙汉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春哥儿,真是坑起亲爹来一点都不含糊!
原地就剩了林二柱一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他也不恼,只能嘿嘿笑着,抬手安抚众人:“各位兄弟别着急,我们下次来,肯定尽量多带!大家放心,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我们一准来!”
摆脱了码头的人群,林春分先让林来福去杂货铺新添置了三个厚实的大坛子,借的村长的两个该还了。买完后,他打发林来福先回村里照应,自己则转头去了丰裕粮行。
丰裕粮行的伙计一见林春分,眼睛立刻亮了。上回这哥儿大手一挥买了十斗糯米,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客户。
“林小哥儿,林客官,今儿又要点啥?”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林春分也不含糊,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豪气万分:“来2石糯米,酒曲给配够10斤。”
伙计倒吸一口冷气。2石就是20斗,这量可是翻了倍了。林春分心里算着账,20斗米能酿十坛酒,刚好够卖五天的。
“再来精米10斗。”林春分又补了一句。
正巧赶来的林二柱刚进门就听见这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拉住林春分的手,压低声音道:“春哥儿,你疯了?10斗精米?那白花花的大米得多少钱啊!咱们吃点糙米掺野菜,一样能饱,这钱得攒着啊!”
林二柱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老脸通红。
林春分看着自家老爹那副心疼钱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爹,咱们起早贪黑、劳心费力地折腾这买卖,图的是啥?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吗?若是挣了钱还得吃糠咽菜,那这钱跟地里的石头子儿有什么区别?”
林二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这辈子攒下的那点生活智慧,在自家儿子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林春分转头看向伙计:“就算这一份。顺便问问,以后我每五天要2石糯米、10斤酒曲,你们粮行能不能每五天往青山村送一趟货?”
伙计一听这是要长久合作,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后堂请示。不一会儿,穿着一身绸缎马褂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
“林小哥儿果然是年少有为,这生意越做越大了。”掌柜的笑呵呵地看着林春分。他是个精明人,已经听说了码头“神仙酒”的盛况,知道这是个能长久生财的主。
双方在内堂详谈了片刻。掌柜的满口答应,承诺每五天送货上门,且因为量大,每斗米还给了两文钱的折让。
林春分当场结清了今天的货款,一共花了六百多文,又额外付了下次的定钱。走出粮行时,他怀里的钱匣子轻了一大半,可他的脊梁骨却挺直了。
有了稳定的原料供应和送货上门,他的米酒生意,才是真正要腾飞了。而林二柱跟在后面,看着哥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哥儿自己有出息,还吃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白米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