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风卷着落叶,打在临江楼那块描金的招牌上。林春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二柱和林来福,再往后看,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云溪镇的半数镇民似乎都赶来了,里头有纯看热闹的,也有不少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这些生意人心里打着小算盘,这酿酒的方子要是真被他们看去了,在云溪镇抢不过临江楼,去别的县城、府城照样能发大财。
一行人刚踏进临江楼大堂,吴掌柜就笑着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他命人抬出两张新方桌,并排摆在大堂靠墙的位置,桌面上搁着两只崭新的瓦坛,一看就是刚买回来的。
“这是何意?”林春分看了那两只新坛子一眼。
吴掌柜笑意不减。“小哥儿别多心。旧坛子里难免残留酒液,怕坏了新酒的风味,用新坛子稳妥些。”
林春分站在台阶下,看着吴掌柜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老狐狸。
说是为了他的清白,实则是怕他在旧坛子里提前做了手脚,藏了什么秘方配料。连这点空子都不肯给他留,算计得倒是周全。
“既然吴掌柜讲究,那就依您的。”林春分微微颔首,转身对林来福说,“来福哥,去丰裕粮行买上好的糯米和酒曲。”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人群里钻出几个吴掌柜安排的伙计,还有几个想学手艺想疯了的镇民,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来福。这架势,别说换材料了,就是林来福在路上多喘口气,估计都要被人记录下来。
丰裕粮行的刘掌柜早就听说了码头上的对质,一见林来福带人过来,大手一挥:“这米和曲,免单了,尽管拿去用!”心中暗道:林小哥儿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材料备齐,大堂里早就清出了一块空地,灶台、大铁锅、清水,样样齐全。
不仅是跟来的镇民,连原本在二楼雅间吃饭的贵客,此刻也纷纷端着茶杯,靠在栏杆上往下瞧。吴掌柜特意把店里酿了三十年酒的老师傅请了过来,就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春分的动作,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林春分神色平静,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清瘦的手。他先是将糯米浸泡、淘洗,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这不就是寻常的浸米吗?”有人嘀咕。
“嘘,看仔细点,火候和水深都是学问。”
在众人死死盯防的目光中,林春分开始将米倒入新买的瓷坛。就在他的手指没入水面的那一瞬间,意念微动,指尖流出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坛中。
封坛、压实、撒曲。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两坛酒,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摆在了大堂的角落,只等日子到了开坛。林春分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后,甩了甩手,指着角落里的两个瓷坛说道:“好了。接下来的几天,我家的人会轮流守在这儿,谁也别想靠近。”
“这……这就完了?”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开口,满脸的不敢置信。
一个汉子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跟我在家做的一模一样,没啥特别的啊。”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你跟他做的一样,那你的酒咋没人抢着买?”汉子讪讪地挠了挠头,没接话。
还有人坚信一定有什么秘方没露出来,挤到最前面,蹲在两个酒坛旁边,脸凑到坛口,恨不得钻进去看。林来福往前一站,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就连吴掌柜请来的老师傅,都皱着眉,满脸不解。他酿了一辈子酒,在他看来,林春分的每一步都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从这天起,临江楼大堂就没冷清过。
那些想学方子的人,日夜守在两个酒坛旁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生怕有人偷偷动手脚,也怕自己漏了什么关键步骤。
林春分几人反倒落了清闲。
根本不用他们守着,这群人比他们还上心,连只苍蝇飞近酒坛,都要被好几双眼睛盯着。
可守来守去,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这法子,和普通米酒的方子,真的没半点不一样啊。
另一边,张水草早就等不及了。
在她看来,要不是她豁出脸面去码头闹了一场,林春分根本不可能被逼到临江楼当众酿酒,吴掌柜也没机会拿到这方子。她可是首功。
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钻进了后堂的一间偏房。吴掌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吴掌柜,嘿嘿……”张水草搓着手,一脸谄媚,“您看,我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把那小畜生逼到这儿来了,名声也臭了。那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
吴掌柜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就这种出卖儿孙、撒泼打滚的蠢货,也配跟他谈银子?
“着什么急?”吴掌柜淡淡开口,“这酒还没酿出来呢,他做不成,那才是证据确凿。事情还没定局,你现在想要钱?”
“可,可您之前不是说……”
“出去!”吴掌柜不耐烦地一挥袖子,“等酒开坛了再说。你要是敢在这儿闹,那一个子儿也别想要。”
张水草被那阴冷的目光盯得脖子一缩,再大的胆子也消了。她咬咬牙,心想:反正也就这两天,到时候方子到手,吴掌柜还能赖了她的不成?
她心情极好地出了临江楼,打算过桥去接宝贝孙子林家宝。
夕阳西下,江边的小桥有些湿滑。张水草扭着腰,正得意地想着拿到银子后该买几尺绸缎,冷不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哎哟!”
不知是被谁猛地一冲撞,张水草那肥硕的身子在桥沿上晃了两下。她伸手想去抓栏杆,却抓了个空,“噗通”一声,整个人像块巨石一样砸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救……救命……”
她在冷水里拼命扑腾,灌了好几口江水。
水花溅得老高,落在桥面上,很快被石头渗了下去。河心处挣扎了几下,水纹渐渐向外扩散开。
林家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桥这一侧,靠近桥栏站着,往河里看。远远的树下光线暗淡,没人注意到桥头始终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低下头,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水面上最后几圈正在消散的涟漪。
河水里的扑腾声越来越弱,桥上的人终于找来了竹竿,手忙脚乱地往水里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