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的临江楼,今日这门槛怕是都要被踩平了。
大堂内人头攒动,就连外头的街道都挤满了伸长脖子张望的镇民。这两天吴掌柜特意派人四处宣扬,恨不得全镇的人都知道今日要当众开坛验酒。跑堂的小二们穿梭在人群里端茶倒水,汗把肩上的抹布都浸湿了。二楼雅间的雕花栏杆上趴满了人,连楼梯口都站得满满当当,晚来的人挤不进来,只好踮着脚扒在门外往里张望。
吴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乌泱泱的人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不管今日这酒成不成,临江楼都稳赚不赔。
大堂一角,林家大房、二房八口人齐刷刷站成一排。虽然只是区区八个人,却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生生站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陈金桃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方粗布帕子几乎被她扭成了麻花。虽说这两日林春分回回都安慰她“万无一失”,可只要坛子没开,她这心就悬在半空,总觉得像是在火上烤着。
尤其是昨儿个听说张水草在桥头落了水,据说是捡回了一命,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陈金桃愣是压着不许林二柱去,林二柱对此半点异议都没有。
当初被赶出门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码头那场污蔑,张水草恨不得把他儿子的名声彻底踩烂,他早就对那所谓的亲情寒了心。别说陈金桃拦着,就是没人拦,他也绝不会踏足老宅半步。
大房那边听闻前因后果,王阿花倒是有些担忧地看了林大柱一眼,生怕他这个愚孝的会跑去老宅探望,到时候坏了和二房的关系。没想到林大柱只说了一句“不去”,就继续低头干手里的活,再没提过这事。
林春分站在酒坛旁,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把吴掌柜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心里忍不住嗤笑。
想踩着他上位?想借着他的事给临江楼造势?
还是太小看他这个现代人了。
等这事了了,有的是办法,把今天欠的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吴掌柜,时辰到了。”林春分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吴掌柜理了理石青色长衫,挺着圆肚子走上前来,笑得一脸和蔼:“好!既然小兄弟有信心,那咱们就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开坛!”
两人同时拿起备好的小锤,敲开了坛口的封泥。
“咔哒”一声轻响,封泥碎裂。
就在坛口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清甜清冽的酒香,瞬间从坛子里涌了出来。
那香气不冲鼻,不浓烈,却带着一股绵密的穿透力,先是裹着糯米的甜香,再是带着山泉的清冽,丝丝缕缕地散开,不过片刻功夫,就飘满了整个临江楼大堂,连二楼雅间里,都能闻到这股让人垂涎的酒香。
吴掌柜的手还搭在坛口上,闻到这股味,嘴角的笑意便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做酒楼生意几十年,闻过的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香味一出,他便知道,这次是按不死林春分了。这不可能!这方子明明就是普通的浸米撒曲……
吴掌柜心下长叹一声,但他很快重新堆起笑脸,退后一步,带头抚掌道:“好香!林小哥儿果然好手艺!”
“天爷!就是这个味儿!”
“错不了,闻一鼻子我这馋虫就勾上来了,比前两天的更香!”
镇民们精神一振,纷纷往前挤。陈金桃直到此时,才猛地松开了捏烂的帕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被一旁的林二柱眼疾手快扶住了。
“来,给各位客官尝尝!”林春分大方地招手,让林来福提着长勺,给围观的人一人分了一小口。
“好喝!甜而不腻,入喉清爽,妙啊!”
人群中,一位身穿青衫的学子品了一口,顿时双眼放光,忍不住击掌赞叹:“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饮!快哉,快哉!”林春分听见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句式他前世只在课本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被人用在他的米酒上了。
那些之前没喝过的、持怀疑态度的镇民,此时一沾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米酒?这简直是仙露!
林春分见火候已到,猛地跨出一步,环视四周,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在酒香中回荡:“诸位可知这酒叫什么?”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有那年轻后生性子急,立刻喊道:“神仙酒!”
“那是码头弟兄们随口叫的。”林春分笑了笑,嘴角翘起一道从容的弧度,“今日当众酿制,也是在临江楼这云溪镇第一等的酒楼里。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正式为这酒定个名字。诸位若觉得好,往后认准了,只有我林春分酿的——沁泉春——才是这个味儿,旁的一概不算!”
“今日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我林春分自证清白。这酿酒的方子,是我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绝无半分偷抢,更无半分歪门邪道的东西。”
他话音一落,几个老主顾立刻高声应和:“沁泉春!这名字好!雅致!”那年轻后生也跟着喊:“沁泉春!记下了!不光名字好听,以后买酒还认你这人!”
沁泉春三个字一锤定音,彻底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吴掌柜站在人群中,保持着抚掌的姿势,指节却在袖口下慢慢捏紧了。他筹划了这么多,派人在码头煽风点火,教张水草那些说辞,换了新坛子,请了老师傅,宣扬得满城皆知,每一步都在算计。结果这一开坛,全成了给林春分搭的台阶。人越多,酒越香,这沁泉春的名头就传得越远。踩着临江楼的地板,踩着这满堂的宾客,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了。
“哈哈,好!小兄弟果然是后生可畏。”吴掌柜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鸷。
一老一少隔着满堂的酒香四目相对,林春分拱手道了声“多谢掌柜借地”,转身去招呼新涌上来买酒的镇民。
这场局,是他吴掌柜设的,可怎么收尾,就得由他林春分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