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分回到家时,林二柱和陈金桃正围着灶房那几口大缸发愁。
“春哥儿,这酿酒虽是好事,可咱这小院子实在腾挪不开了。”林二柱拍了拍沾满粮灰的手,满脸难色,“收回来的高粱糯米把仓房都塞满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更别提以后出酒了往哪搁。”
陈金桃也跟着点头,忧心忡忡:“不仅是没地儿,就咱家这几口人,卖米酒已经脚不沾地了。再酿这费功夫的高度酒,怕是真要累出个好歹来。”
林春分洗了一把脸,神清气爽。听着爹娘的念叨,心里不仅没烦,反而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爹,娘,我想过了,咱这回不自己在家里折腾。我想在村里建个正儿八经的酿酒坊。”
这话一出,林二柱两口子都愣住了。建作坊,那可是要动大阵仗的。
林春分动作极快,隔天就拎着两坛子好酒找上了村长林满仓。林满仓听完来意,激动不已:“春哥儿,你当真要在村里起作坊?招咱村里的人干活?”
“那还有假?不仅招人,工钱我也绝不亏待。”林春分笑眯眯地抛出诱饵。林满仓哪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这不仅是林家发财,更是要带着全村飞黄腾达啊!他直接把这事儿揽下了,林春分只需要定位置、画图样,剩下的村里出劳力。
消息传开,整个青山村都沸腾了。原本在地里猫着腰干活的村民们,个个挺直了脊背,眼里放光,只觉得这山窝窝里飞出的“福星小仙童”终于要带大家伙儿奔前程了。
与这边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的,是林家老宅。
四月的麦地里,林老根正一个人弓着腰,手里挥着镰刀,动作迟缓而吃力。他怕自己一个人收不完,硬是顶着老腰的剧痛提前出来收麦。
自打谢砚中了案首,林承业就像是被抽了骨头,整日关在屋里混日子,骂也没用,打也没用。林老根抹了一把汗,心里酸涩难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儿子饿死。
而老宅柴房那边,不时传出尖利又疯癫的笑声。那是被关起来的张水草,她现在见人就抓,林老根只能把她锁在那狭窄阴暗的柴房里。因果循环,不知张水草在那漫长又癫狂的黑夜里,会不会想起当初同样躺在这间柴房里、却被她视为眼中钉的林春分?
林老根坐在田埂上歇气,听见路过的村民议论:“听说了吗?春哥儿要在村口起酿酒坊了,这二房当真是发了……”
林老根沉默了很久,只是默默起身,再次扎进了那片似乎永远割不完的麦田里。短短半年,时过境迁,云泥之别。
四月下旬,酿酒坊搭好了,谢砚也放田假回来了。
虽说他家的地早就卖完了,根本没田可种,可他还是赶了回来。平日里府学休沐,只有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往返镇上和府城。可有些人,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谢砚回乡,再则是挂念家中,虽说知道有林春分和陈家时常照拂,可柳玉茹一个妇人独自在家,他这个做儿子的,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在府学的日子过得顺遂,办事清正不迂腐,深得夫子青睐。然而,同在甲班的赵知礼,却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
他和赵知礼,同在府学甲班。
赵知礼,就是和林春分有过婚约的那个人。当初在云溪镇,两人从未见过面,谢砚只零星听过些流言,说赵知礼才学不错,也听林春分随口提过一句,说对方相貌丑陋,他才松了口气。
可到了府学,真见到了赵知礼,谢砚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赵知礼生得俊朗周正,家世清白,父亲是富户,自小饱读诗书,才学在府学甲班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在同窗中口碑极好。
谢砚承认,他卑劣地偷偷打听了很多关于赵知礼的事,也打听了当年他和林春分婚约的始末。
越是打听,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比起赵知礼那种处处逢源、甚至正与乡长家千金走得近的“游刃有余”,谢砚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
谢砚坐在回乡的车上,指尖死死抵着掌心。赵知礼家世清白,有父族撑腰,才学出众,相貌堂堂,和林春分有过婚约,年纪也相当。
而他呢?
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只剩一个体弱的母亲,寒窗八年才中了个秀才,前路漫漫,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中举人。他能有今天,全靠林春分倾囊相助。
他拿什么和赵知礼比?
谢砚闭上眼,喉结滚动,眼底漫上一层酸涩。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揣测林春分,不该有这样龌龊的心思。可他控制不住。
他怕,怕林春分知道赵知礼才貌俱佳,会后悔当初退了婚约;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变得足够优秀,还没真正长成能为他遮风挡雨的靠山,林春分就被别人骗走了;更怕在他见识过府城的繁华、见识过更多出众的人物后,会发现他这个神童案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谢阿兄!你发什么呆呢?”
林春分那亮堂的声音穿透了谢砚的思绪。少年站在新落成的酿酒坊前,正冲他用力挥手,笑容比头顶的日头还要灿烂。
谢砚掩去眼底那一抹郁色,换上一副温润模样迎了上去。看着少年灿烂的笑颜,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却在心里暗暗发狠:一定要更快一些,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这哥儿永远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任何人都窥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