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南市边缘的一间临街铺面挂上了新匾。
“林氏饮子”。
匾额是谢砚亲自题的字,笔锋凌厉,如开刃的刀。林春分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装修,只是让人把墙面刷了层雪白的石灰,地砖洗得发亮。
铺子里没摆几张桌椅,大半空间都留给了操作台。
“暂租的,不费那个银钱搞花架子。”林春分把崭新的竹筒整齐码好,语气利索。
从流动摊子搬进铺子,老客户倒是一个没丢。白墙木桌,干净亮堂,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陶坛,分别装着奶茶、薄荷水,还有新增的酸梅汤、绿豆汤和桂花酿。
这些新增的饮子,林春分也都悄悄加了稀释过的灵泉水。
虽然是寻常方子,但他都在里头加了稀释灵泉。口感比别家的清甜爽口,解暑效果也好上几倍,是旁人怎么也仿不出来的。
南市几个做糖水生意的,眼红这铺子生意红火,也跟着捣鼓起奶茶来。可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茶味太涩,要么奶味又腥又腻,活像是一锅粘稠的泔水,喝得人直反胃。
这天下午,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往门口一坐,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什么破糖水!喝了肚子疼!赔钱!”
“不赔钱就砸了你的铺子!”
陈金桃吓得脸色发白,柳玉茹也皱起了眉。
林春分刚要开口,林来福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伸手抓住最前面那个地痞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一百多斤的人拎了起来,随手就扔到了街对面。
“扑通”一声,地痞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龇牙咧嘴。
另外两个地痞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被扔出去的那个也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混混们不服气,再一打听,这老板的“未婚夫”是这一届的案首,且这位谢案首成日里跟着府台家的三公子、瑶光阁的少东家还有陆举人家的大公子同进同出。
没错,方思远就是当初刺激得林春分咸鱼翻身的瑶光阁少东家,如今却成了铺子里的常客。
阴招使不动,学又学不会。众人只能摇摇头,心里嘀咕,不就是个糖水铺吗?由他去吧。
云溪镇临江楼。
一封加急的信函送到了吴掌柜手里。
吴掌柜如今越发富态了,那一身肥肉挤在太师椅里,活像个发了面的馒头。他拆开信,只扫了一眼,那双被肉缝挤住的眼角猛地一抽。
信是临江楼在府城的总掌柜写的,只有一句话:不要再招惹林家和谢家。
“不要招惹?”吴掌柜重重地把信拍在桌上,震得他那肥胖的身躯都一抖一抖的,“废物!都是废物!”“一个小哥儿,一个穷秀才,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气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胸口剧烈起伏。
可骂归骂,他也知道,府城掌柜都这么说了,他现在确实不能再招惹林春分了。
更何况,谢砚如今在府学风头正劲,那几个至交好友背景一个赛一个的硬,在府城,他暂时还没本事硬碰硬。
“先放过他。”吴掌柜咬牙切齿,指尖死死抠入红木扶手里,“且等以后……”
他和谢砚都心知肚明,那是血海深仇。谢砚在蛰伏,吴掌柜也在等。
等风云变幻,等这年轻的案首在科举路上摔个跟头。到那时,他会亲手把林家和谢家一起踩进泥潭里。
进入六月中旬,这天彻底变了颜色。
日头不再是钩子,而是烧红的铁块。从清晨起,府城的街道上就浮着一层燥气。
“还不下雨。”林二柱站在铺子后门,看着天边那一层干巴巴的白云,眉头拧成了结,“这都半个多月了,一滴雨没见着。往年这时候,该有雷阵雨了。”
粮价已经开始动了。
虽然只是三两文的涨,但对于嗅觉灵敏的林春分来说,这无异于山雨欲来前的雷声。
“从今天开始,咱们分批买粮。每次少买一点,不要引人注意。能买多少买多少,全都存到里间去。”林春分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
今日买五十斤大米,明日买一百斤面粉,专挑那些不起眼的小粮铺,买完就装进普通的麻袋,趁夜运回春和巷的里屋。
两院子的里屋,阴凉干燥,林春分在里头铺了厚厚的干草,堆上了足够两家人吃上一年的口粮。
接着,他铺开信纸,笔尖略顿,给青山村写了封信。
信是托给村里回乡的人带回去的。
信里的字不多,没说天灾,只说府城粮价有异,让舅舅和大伯他们趁着手里还有闲钱,多备粮,少卖谷。
此时的梓州府,那条穿城而过的云溪河水位已经下降了三成。
不知云溪镇的那条支流,如今是怎样光景。
林春分心里那股子无力感头一次这么重。
前世身为设计师的他,懂一些水利,也懂些农经。
此时的水稻正是抽穗的关键期,最是缺水的时候。水量下降,日常吃水虽然够了,但想要灌溉那成千上万亩的良田,简直是痴人说梦。
“河水断了,庄稼就没了。”
林春分叹了口气。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这天底下的灾民,他也变不出雨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灾中,用自己一筒筒奶茶攒下的银钱,给家人筑起一道能挡风遮雨的高墙。
“春哥儿,想什么呢?”谢砚下学回来,见他站在廊下发呆,伸手在他额上碰了一下。
谢砚的手心很烫,带着盛夏的燥热。
“我在想,这一年可能不太好过。”林春分转过头,看着谢砚那张清俊的脸,“谢案首,往后你的饭菜里要是没了肉,可别嫌我克扣。”
谢砚笑了“只要有你在,喝粥也是好的。”
林春分没接话,他只希望,这些都是他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