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街面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能熬的货郎都歇了担子,唯独“林氏冷饮”的铺子门前,从早到晚都围着不少来买水的百姓与各家的小厮。
“大家伙儿别挤,慢着点,都有份。”
林春分站在大木桶后头,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他手里拿着长柄大竹勺,手腕利落地一沉一抬,清冽的薄荷水便稳稳地落进了百姓自带的瓷碗里。
原本铺子里最进账的奶茶和各式精细饮子,前几天就被林春分全停了,如今这大桶里盛着的,只有最寻常不过的薄荷水。但他将价格定在了一文钱两碗。在这个酷暑难当的关头,这个价格无异于行善,算下来甚至还要亏上些许。
遇到那实在身无分文的苦命人,林春分便指指后场墙角堆着的干柴,让人去灶房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便也免费送上两碗。
不过三四天的功夫,整个梓州府都传遍了,说南市边缘有一家姓林的冷饮铺子,里面卖的薄荷水消暑极有奇效。
这消息一出,连西市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也动了心思。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街角,各家的管事、小厮带着大木桶,排在队伍里帮自家主子采购。
林春分来者不拒,只要还有水,只要还有人要,他就一直卖。没有薄荷了,他就直接卖加了灵泉的清水。
多卖一碗,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只是也定下规矩,平日里优先接济寻常百姓,大户人家大批量囤水,统一放到傍晚最后一个时辰。
铺子的生意火爆得不像话。
林二柱和林来福负责搬水、烧火,陈金桃和柳玉茹负责装水,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没过两天,府学也贴出了告示。
由于天气实在是炎热得过了头,府学放了长假。
谢砚推门进了铺子,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他清隽冷清的面容和通身沉静的气质,即便是在这嘈杂的铺子里,依旧显得有些扎眼。谢砚不爱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林春分身侧,每当林春分身前的大木桶快要见底时,他便会稳稳地拎起一桶新水,不着痕迹地续上。
他看着林春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那些被薄荷水缓解了暑气的百姓,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深。
林春分没有高谈阔论,可他已经在用一文两碗的薄荷水,践行他那一夜在书房里说的话了。他以为济世是日后朝堂宏图,却不想芸芸众生中,总有许多普通人也能站出来。
铺子的人越来越多,仅凭家里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就在林春分快要撑不住准备招人的时候,方思远、陆文谦和周崇瑜带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来了。
“林老板,我们来帮忙了!”方思远老远就喊了起来。
林春分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们?”周崇瑜撸起袖子,一脸兴奋,“我爹说过,行善积德是好事,我还特意多带人过来帮忙!”
陆文谦也点了点头:“反正府学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就好。”
有了他们的加入,林春分总算能松上一口气。
趁着人少的间隙,林春分转身回了铺子的后院,准备动手做灵泉丸子。
他关上门,把灵泉水滴进提前准备好的陶碗里,然后加入少量的薄荷粉和冰糖,搅拌均匀,再做成一个个小小的丸子。这些丸子晾干后,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药材粉团。
每坛薄荷水里放一两颗就好了,之所以做成丸子,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若旁人问起,只说加了特制的药材粉,免得救人救得把自己搭进去了。而谢砚和林二柱他们也从不过问他在屋里干什么,反正有丸子就拿来用,在他们看来,林春分说不定是又是受哪个神仙指点,特意来救苦救难的。
就这样,一大帮人在林氏冷饮铺忙活了整整四天。铺子从早开到晚,卖出的薄荷水和清水,不计其数。不知道多少快要中暑的人,喝了一碗林家的水,就缓了过来。不知道多少没钱的穷人,靠着帮工换水,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林氏冷饮铺的善名,传遍了整个梓州府,人人都夸林老板是个大善人。
可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也悄悄传入了府台大人周秉谦的耳中。
这倒不是周崇瑜说的,他这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他的夫郎心疼得不行,却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干什么。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崇瑜正打着哈欠准备溜出门去南市帮忙,结果还没走到二门,就被自家老爹周秉谦派来的亲随给请到了书房。
书房里,周秉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公文,见儿子进来,淡淡地抬起眼皮。
周崇瑜心里有些发虚,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爹,您这一大早的,找儿子有什么吩咐?”
周秉谦放下手中的公文,那双在官场里浸淫了数十年的眼睛带着审视,沉声开口:“这些日子你天不亮就往外跑,回房便倒头就睡,连你夫郎那儿都顾不上。我过问学里的夫子,夫子说早便放了长假。你且说说,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周崇瑜自知瞒不过,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儿子……儿子是去同窗好友的铺子上帮帮忙。”
周秉谦看着儿子那张被日头晒黑了不少的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压迫感:“帮忙?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对商贾之事如此上心了。如今外面各县因旱灾闹得人心惶惶,我却听说,南市那边出了个一文钱卖两碗、能解暑热的‘林氏冷饮’,连西市的权贵都在派人抢购。而你、文谦,还有方家那个少东家,这几日都长在了那家铺子里。”
周秉谦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儿子:
“崇瑜,你老实告诉为父,那家闹得全城皆知的‘林氏冷饮’……到底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