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蜡!”
周崇瑜亲自动手,啪的一声脆响,将瓶口那层厚厚的红蜡拍得粉碎。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他将整整半瓶消暑丸,一股脑地倒进了那口大铁锅中。
黑褐色的丸子在沸水中沉浮,不过几瞬的光景便彻底融化开来。
原本因为反复烧煮而显得有些浑浊的井水,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微青之色。一股无法言喻的清凉之气,化作浓浓的水雾,顺着南门码头的江风,轰然漫过了大半个流民营。
那风里带着薄荷的清甜,带着甘草的微甘,更带着灵泉那抹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机。
救济棚前,虽然明明晃晃的官刀和长矛压住了暴动,可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依旧像潮水般往前涌动着。
这遭了灾的世道,人命比草还贱。可在绝境里,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流民——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弱妇孺。
汉子们自觉地退到了后方,用干瘪的脊梁骨顶住后面涌来的压力,把怀里的娃儿、家里的婆娘,还有走不动的长辈往前面推。
或许正因如此,这滚烫的人间,才会降下神水。
排在长队第一个的,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
她身上的袄子早已烂成了碎布条,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间,一双干瘪如枯树皮的手死死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瓷碗。这老太太中暑已深,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厉害,连眼眶都陷了下去,若没有身后的儿媳妇拼死架着她的胳膊,她早就瘫在地下了。
“老人家,端稳了,慢点喝。”
周崇瑜亲自夺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带着微青色泽的汤水,倒进了老太太的破碗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她喝下第一口水之前,本以为和之前的无异,能解渴却解不了她体内的热。这两月来,她喝过府衙施的温水,也喝过江里浑浊的泥水,那些水确实能解一时的口渴,却根本压不住她五脏六腑的灼热。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头顶的日头生生烤干、蒸熟,她撑不过今天了。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将碗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汤水入腹,老太太只觉仿佛置身山谷幽泉中,浑身的燥热轰然消散,自己仿佛快要被蒸熟的内脏在慢慢回复。四周是清凉的微风,脚下是沁凉的泉水,连日来的绝望、恶心、眩晕,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冲刷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片刻功夫,她脸上那层因为中暑而泛起的病态潮红便退了下去,原本干涸的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却极为舒爽的汗珠。
“这……这……”
老太太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几近枯竭的经脉里,重新有了一丝活人的力气。
“啪嗒。”
两行混着脸上泥沙的热泪,顺着她的眼角轰然砸落,她忍不住跪下,两眼流出热泪,感恩上天不弃众生,降下神水!
跪下的声音不响,在死寂的码头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流民见她如此作态都有不解,脸上纷纷露出惶恐之色。
“这老太太莫不是热糊涂了?”
“一碗水罢了,怎么还跪下了……”
可怀疑的声音还没散开,排在后面的年轻妇人也接过了水。她怀里的奶娃已经热得翻了白眼,妇人哭着把清凉的汤水一点点渡进娃儿嘴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原本气若游丝的奶娃,竟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声响亮,小脸上的青紫褪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更多人喝下这水后,都如同这老太太一样,伏地流涕。
每一个喝下汤水的人,脸上的麻木与绝望都在瞬间凝固,随后化作了无尽的震撼与狂喜。
“我的头不疼了!我不恶心了!”
“我们能活下来了!我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噗通、噗通。
像是会传染一般,南门码头的江滩上,成片成片的流民开始成跪倒在地。他们伏在滚烫的泥地里,痛哭流涕,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哭是因为重获新生。
周崇瑜站在高凳上,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宁愿放弃入京的机会,也要守着这一方百姓。
其他官吏们看着如此情形,也心情激荡。
四周举着长矛、面色冷厉的兵丁们,看着眼前这些伏地痛哭、却老老实实不再争抢的流民,眼里的戒备也一点点融化开来。
能看见自己的同类活下来,谁会不高兴呢?在这灾荒年头,能看见这些活生生的人不用变成每天清晨冰冷的尸体,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锵。”
千总沉默着,缓缓将拔出了一半的官刀推回了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周围的兵丁见状,也默默地收回了长矛,散立在两侧。
待流民都领完水,平复心情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告示板上的公文。告示板上,是府衙刚刚贴上去的朱红公文。
“那上面写着啥?”一个汉子抹了抹嘴角,小声问身旁的人。
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打满补丁长衫的老者,他读给众人听,有人听得懂,有人听不懂:
“梓州府衙告各方流民书……今有云溪镇商户林氏冷饮,体念天时大旱,众生皆苦,特寻古方清瘟解暑秘方‘消暑丸’。此药由林氏冷饮东家林春分亲手研制,不收府衙一分药资,悉数化水,以救万民……”
那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
文绉绉的公文,许多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林春分这个名字,是他带给众人新生!
“那东家,叫林春分?”
“是林春分林老板救了咱们的命啊……”
流民们喃喃自语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
林春分不知流民点发生的事,他正兢兢业业在搓丸子呢,这也太麻烦了吧。
“哎哟我的天啦,这手都要废了。”
林春分揉着自己酸痛得快要没有知觉的拇指,看着面前笸箩里刚刚搓出来的几十颗药丸,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纯手工搓丸子,工作量实在太大。虽然有灵泉水当药引,药粉黏性好,可要一颗一颗捏得大小均匀,还要保证分量,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他心思活络,两眼珠子一转,当即从矮凳上蹦了起来,冲着前院大喊:
“爹!爹你快过来,帮我弄个物件!”
他找来林二柱,让他用木头做个模具。
正在前院林二柱听见动静,赶忙擦着汗跑了进来:“咋了春哥儿?一惊一乍的。”
“爹,你木工活做的好。”林春分把林二柱拉到桌前,拿过一截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起来,“你看看能不能找块上好的硬木,做个模具?咱们把药面揉成长条往这一放,另一块板子合上去用力一推一搓,这药条顺着槽子一滚,出来就全是一粒粒圆溜溜的丸子了。”
林二柱凑过去看,木板内侧密密麻麻地刻着一排排半圆形的凹槽:“哎呀,这主意好!这可比用手捏快多了!”
“正好在模具上刻上‘林’字,商标懂不懂!”林春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那些半圆凹槽的底部,神气地说道,“这药丸子压出来,那底端就会带上一个凸起来的‘林’字。只要这丸子发出去,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咱们林家出来的东西。”
林二柱虽然听不懂什么“商标”,但他向来盲目信任自家哥儿,当下便点头应承下来:“成,爹这就找块耐磨的枣木,今晚连夜给你赶出来!”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对林春分而言只是平常忙碌的一天,但对无数在绝境中挣扎的流民来说,却是他们人生中,最难忘、最珍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