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二柱连夜赶制出那块枣木药板,春和巷小院里的效率便翻了数倍。
揉好的药面被搓成长条,整齐地码进暗槽里,两块硬木板合拢,只听得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滚木声”,木板再掀开时,槽子里已经卧满了圆滚滚、大小一般无二的消暑丸。每一颗丸子的正下方,都带着一个清晰、扎实的凸起“林”字。
这些带着林氏印记的黑褐色丸子,每天清晨被装进瓷瓶,由府衙的差役快马加鞭地送往梓州府的各个角落。
从烈日暴晒的府城大街,到喧闹拥挤的码头城镇,再到最偏远、连井水都快干涸的村子,这抹带着薄荷与灵泉清香的药味,顺着滚烫的热浪彻底铺展开来。
药丸源源不断地消耗,所需的药材也成了个无底洞。薄荷、甘草、金银花……这些寻常的草药,各大药铺的库存很快见了底。
林春分坐在廊下算着账目,他其实并不为原材料发愁,大不了少加一点,事情却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每天清晨,林二柱一推开春和巷的大门,总能被门外的景象震在原地。
那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地面上,不知何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编笸箩、破旧的草袋,甚至还有用粗布衣裳包裹着的物事。解开一瞧,里面全是一捆捆系得整整齐齐的干薄荷、晒得极干的甘草根,还有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金银花。
这天时大旱,地里连草根都干枯了,哪里还能采到新鲜的草药?这些分明是城郊的农户们,把以前进山采来攒在家里换油盐钱的陈年干药,趁着夜色偷偷送到了林家门口。
他们不知林春分缺什么,便把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清热解毒之物一股脑地送来。没人留下姓名,也没人搁下一句话,只有那布袋上带泥的补丁,诉说着送药之人的赤诚与感激。
“春哥儿,这都是百姓的心意,他们怕咱们的药停了。”
陈金桃看着满院子的干草药,忍不住红了眼眶,急忙招呼着柳玉茹林来福还有周府的家丁一起,将这些百姓送来的药材分类、整理、研磨。
而此时的谢砚,也早已不在院子里打下手了。
随着灾情蔓延,周知府的长子周崇安奉命统筹全府的赈灾调度。他那日见识了他谈事时表现出的惊人条理,便特意将谢砚调到了身边协助。
这些日子,谢砚跟着周崇安连轴转,核对粮仓数额、调配各县差役、安抚涌入的灾民。
他生性沉稳,看问题往往能直击要害,递上去的条陈非但没有半点书生坐而论道的迂腐,反而字字切中时弊,行之有效。
连日理万机的知府周秉谦在看过谢砚拟定的一份《流民营疫病防范疏》后,都忍不住拍案叫绝,在周崇安面前连连赞叹:“此子心性坚韧,大局观极强,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消暑丸的全面铺开,让梓州府在这个百年难遇的酷暑里,有了一线生机。
时至六月下旬,老天爷依旧一滴雨也不肯落。可因为有了林氏消暑丸,各处的流民和百姓总算没有再成片成片地热死。
青山村里,村里的小河半个月前就断流了,好在老井还吊着一口气。此时,官府派来的差役刚刚骑马送来了这一趟用的药丸。林满仓小心翼翼地从瓷瓶里捏出一颗消暑丸,当着林大柱等一众村民的面,扔进了刚打上来的一大桶井水里。
“大家伙排好队,每家每户一天领半桶水,带回去给家里人喝。人多的人家,也紧巴着点,万万不可糟蹋了!”林满仓扯着干哑的嗓子喊道。
林大柱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看着那泛着微青色的水,眼里全是庆幸,幸好家中有许多林春分留下的丸子,在官府来之前,他们就是靠这个续命的。
与此同时,上河村的陈大河也正做着同样的事。有了官府发到各村村长手里、再由村长分发到每家每户的药水吊着,青山村和上河村的老老少少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好歹神志清明,没有一个人因为中了暑气而倒下。
而在府城南门的流民营,原本混乱不堪的人间地狱,如今也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聚集点。
流民们自发地搭建了遮阳的草棚,按着县籍编成了不同的队伍,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散乱冲撞。他们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施水棚里那一碗凉丝丝的解暑汤。
可消暑丸能解酷暑,却解不了饥饿。
“粮食……变不出来啊。”
林春分眉头紧锁,他有灵泉水,能让草药发挥百倍之效,可他没法凭空变出成千上万石的大米。
没有粮食,百姓只能干熬。
更糟糕的是,由于“梓州府天降神水、能活万民”的消息在周边几个府县彻底传开,那些被大旱逼入绝境的邻府百姓,开始疯狂地朝着梓州府涌来。
每天清晨,城门一开,门外都是黑压压一片新面孔。来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都是听闻梓州府有神水而来的。
知府衙门里,周秉谦看着桌上那一天比一天惊人的流民数字,焦虑得嘴唇生满了水泡。
公堂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秉谦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父亲,城外的流民已经过了三万之数。”周崇安面色极难看,低声禀报,“粮仓里的陈米最多还能支撑七天。若是邻府的灾民继续这么涌进来,一旦断了粮,这流民再多恐生大乱啊!”
这天深夜,谢砚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春和巷。
林春分正坐在月光下纳凉,见他脸色不对,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出大事了?”
谢砚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林春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将城外流民暴增、府衙即将断粮的绝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春分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他沉默了很久,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月光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市侩,多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让周大人把‘秘方丸子’一事,八百里加急,直接上报朝廷吧。”林春分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不可!”
谢砚面色陡变,几乎是在林春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猛地站了起来。
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里盛满了惊惶与担忧:“朝廷那帮权贵是什么德行,你难道不知?这大旱席卷数府,若让京里知道你手里有这等能活千万人的神药秘方,那些贪婪之辈会放过你?这岂不是将你生生陷于水火之中!”
林春分如今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哥儿,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谢砚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林春分心里微微一暖。他站起身,走到谢砚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谢砚,还记得老神仙的那句诗吗?”
林春分仰头看着天边那轮仿佛被火烧过的月亮“我行好事,求的不就是个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吗?”
“现在梓州城外躺着三万活生生的人,后面可能还有五万、十万。这老天不肯下雨,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发,就因为各府县都怕流民暴动。如果周知府把这消暑丸的方子上报,告诉朝廷只要有此药在,就能稳住灾民不生疫病、不热死,朝廷才敢放胆调粮过来救命!”
“可是你怎么办?”谢砚死死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天下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死不了。”
林春分迎着谢砚的目光,嘴角勾起笑意:“你当我这段日子,为什么每做一批丸子,都非要逼着周崇瑜当面点清?为什么非要在红蜡上盖上府衙的印章?又为什么任由那些流民把我的名字传得满天下都是?”
林春分从决定救人时就在扬名,就是为了此刻。
他微微眯起双眼“从我决定拿出秘方救人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扬名’。以我现在的声望,没人敢动我。这满城的民怨,那帮坐在京城里的泥菩萨根本承受不起。只要周秉谦在奏折里把我的功绩写得明白,朝廷非但不敢动我,还得捏着鼻子封赏我,保我的平安!”
夜风拂过,带走了一丝白日的燥热。
谢砚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林春分。
眼前的这个哥儿,心思之活络、布局之深远,竟然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的这一步。他用最市侩的“商标”和“字号”作掩护,用最无私的善举做基石,在无形中为自己编织了一张足以对抗皇权的护身符。
他怀揣天下大义,却又绝不盲目牺牲自己,清醒得可怕,却又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此举虽有胜算,但京城水深,仍需万全之策。”谢砚低声说着,“奏折的措辞,我会让府台大人仔细斟酌。”
林春分见他终于松了口,顿时没骨头似地往椅子上一瘫,嘿嘿直笑:“行啊,有咱们谢砚亲自把关,我一百个放心!”
谢砚看着他这副惫懒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依然藏着一抹抹不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