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梓州府的一场大雪洋洋洒洒,把整个春和巷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银装。
林家小院里,林春分正盘腿坐在炭火盆旁。他手里拿着一串林二柱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糖葫芦,嘴里还没嚼完,便被陈金桃从门外带回来的一句话惊得险些噎住。
“娘,您说谁?堂姐丫儿……要和守成表哥成亲了?!”林春分瞪大了亮晶晶的杏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陈金桃一边拍落肩膀上的碎雪,一边解开厚棉布斗篷,脸上的笑意浓得压都压不住:“瞧你这孩子,惊成什么样子。可不就是他俩嘛!你前阵子出主意,让大伯家和舅舅家合伙做那米酒生意,这一来二去的,两个年轻人天天在作坊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就瞧对了眼。”
林春分坐在原处,脑子飞快地把这两人在脑海里捋了一遍。一个是林家大伯家里温婉聪慧的堂姐,一个是陈家舅舅那里活泼开朗的表哥。
“这……这也行?”
林春分抓了抓头发,有些懵。在现代人的思维里,他第一反应总觉得这关系有些绕。可仔细一盘算,一个是大伯的孩子,一个是舅舅的孩子,中间两姓旁亲,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退一万步说,在如今这世道,这两人结亲,在青山村那绝对是让人艳羡的“亲上加亲”。
“我先前也觉得突然,可昨天阿花特意托人写了信来,说是请咱们早些回村。酒作坊那边如今天冷不忙了,我就寻思着早些回村里帮忙操办席面,把这丫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林二柱打起帘子从外面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白霜。
林春分把剩下一半的糖葫芦往桌上一搁,拍手笑道:“行啊!咱们早些回去,不仅帮堂姐准备席面,正好,今年咱们就在青山村,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回村过年的消息一传开,林家小院里上上下下都开始张罗起来。唯独住在隔壁院子的谢砚,在听闻这消息后,那张平日里沉稳内敛的脸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不情愿。
如今天冷,府学里早已放了课。
谢砚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柳玉茹正将一件洗净晾干的青色袍子折叠齐整,抬眼瞧见儿子那副若有所思、眉头微蹙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便有些掩不住了。
知子莫若母,柳玉茹哪里看不出自己儿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怎么,听闻春哥儿要带大家回村,你这心里倒有些不乐意了?”柳玉茹走上前,将袍子叠好放在谢砚手边。
谢砚指尖一顿,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局促,却依旧强撑着稳重:“母亲,回村过年本是应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柳玉茹好笑地打断他,拿着帕子掩了掩嘴,“只是在春和巷时,你除了夜里睡觉,一有空闲就能抬步跨进隔壁院子里去找他。这一回了村,你在上河村,他在青山村,虽说两村隔得不远,可你每天少不得要两头跑。不能时时像个黏人尾巴似的守着,心里惦记着呢,是不是?”
被自家娘亲一语戳破了心思,谢砚微微一怔。他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偏过头去,神色间多了几分幽怨。
“以前也没见你这般黏人,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柳玉茹继续打趣道,“我可提醒你,可别把这副黏人劲儿叫春哥儿瞧了去。若是让他嫌弃了你,待会儿套车不带你回去了,看你上哪哭去。”
谢砚幽幽地看了他娘一眼,半晌,他敛了敛长袖站起身,抿着紧凑的唇线,硬邦邦地憋出两个字:
“不会。”
说罢,便默默转过身,撩开帘子回了自己的内屋。
柳玉茹看着紧闭的房门轻笑出声,他这句“不会”,到底是笃定自己不会让春哥儿看出端倪,还是笃定春哥儿……定然舍不得嫌弃他呢?
到底是都要回村的。
翌日,天空中浮现出一抹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林春分一大早就兴冲冲地推开门,手里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领着众人直奔梓州府最热闹的南市。
“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今天放开了买!”
林春分意气风发,挥舞着手里的单子,势必要给自家人发一波极其丰厚的“年终奖”。
“这个好看,买!那个红绸看着也喜庆,买!”
在南市琳琅满目的货摊前,林春分充分展现出了前世作为打工人、如今翻身做主人的恐怖购买力。陈金桃和林二柱如今的心态早就转了过来——自己的哥儿如今可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两人走在街上,脊梁骨挺得笔直,笑眯眯地跟在林春分身后。
陈金桃偶尔挑上几块花色时兴的帕子,或者是几包精细的糕点,对林二柱嘀咕着:“这两包留着,回村送给张哥儿和李姐姐,好叫他们尝尝府城的花样。”
“听你的,买下便是。”林二柱笑呵呵地去数铜板,大方得很。
谢砚和柳玉茹对年货的需求倒是不多。柳玉茹细心,特意在成衣铺子里给林丫儿挑了一套绣着百年好合、做工极体面的嫁衣和几支亮晃晃的银首饰,算是添妆。
谢砚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帮忙拎着包裹。他的目光始终不远不近地落在大手大脚霍霍银钱的林春分身上,黑沉的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我买完了!”
就在这时,被放去自由行动的林来福,那铁塔一样的身子猛地从集市人流里挤了出来。如今他给谢砚当专职保镖,外加帮着林家干些力气活,林春分给他开的月钱已经涨到了惊人的十两银子。在整个云溪镇,即便是那些小地主,一个月也攒不下这么多进项。
结果林春分一低头,看着林来福怀里抱着的东西,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只见那大傻个手里、怀里,大包小包,全是一麻袋一麻袋沉甸甸的糙米和高粱面。
“来福哥啊……”
林春分无语地抬手扶额,只觉得额角青筋有些跳动:“你现在一个月领十两银子,可以说是咱们青山村头一号的黄金单身汉了。你回村,就给家里人带两麻袋粮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克扣你工钱呢!”
林来福无辜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今年遭了大旱,爹在信里说,村里存粮吃得精光,有粮食心里踏实。”
这老实孩子想法倒也纯粹,在灾荒年头过来的人,眼里除了粮食就没别的稀罕物。
林春分看着他那粗壮的胳膊和憨厚的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扯过他:“行了行了,粮食留着一起装车。你今天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月钱,走,我领你去挑几件撑面子的物件。这回,咱们可是要衣锦还乡的!”
等整个南市街逛完时,林家的马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红绸缎子、精致的糕点盒子、用来办喜宴的几大坛好酒,还有谢砚母子给林丫儿挑的那套沉甸甸的添妆礼。除此之外,林春分硬是做主,给林来福买了一件藏青色的厚呢子外袍,外加一双崭新的牛皮靴子。
这衣服往身上一扎,原本的土家汉子顿时显得威风凛凛。林来福抱着那根熟铁棍往车辕上一坐,别提多精神了。
“都备齐了吧?”林春分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看着车上那高高隆起、红红火火的年货,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齐了。”林二柱仔细地用防雨的油布把车厢盖好,用绳子扎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