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谢砚提着沉甸甸的考篮步入贡院时,四周唯有几盏灯笼在冷风中散发着昏暗的光。风穿堂而过,夹杂着一股子陈年考场特有的霉味与陈腐之气。各房差役们面色阴沉,搜检得极狠。等谢砚寻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号舍时,带进来的糕点和干粮早已被那些粗鲁的差役为了防夹带而捏成了粉碎的残渣。
谢砚不紧不慢地将有些破损的干粮收好,打开火折子,点亮了属于自己号舍的那盏豆大油灯。昏黄的微光晕染开来,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窄小的鸽笼。
他正欲弯腰去整理考篮其他东西,却在此刻,眼角的余光中突兀地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影子。
“啪嗒。”
一个指头大小的纸团,极为精准地从低矮的木栅栏缝隙间被抛了进来,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谢砚的马扎边上。
谢砚指尖一顿,身形未动,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贡院昏暗,此刻绝大多数生员都还在对着蜡烛发懵,换作旁人,在这等幽暗的环境里是绝对无法察觉这小动作的。可谢砚在梓州时,喝的便是林春分准备的灵泉水,不仅身子骨被调理得百病不侵,连带着目力也远超常人,即便在夜里也能视物如昼。
谢砚尚不知晓其中因由,只当自己是天生视力好。
他并未立刻去捡那纸团,而是顺着方才那力道抛来的方向抬眼望去。
几步开外,一道有些鬼祟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回缩。虽隔着昏暗的烛火,但那背影却让谢砚觉得有些眼熟。
谢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在这规矩大如天的贡院锁闱之中,若被查出私藏夹带,轻则剥夺功名杖责流放,重则当场丧命。此人行事当真算不得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竟敢当着他的面玩这等下三滥的栽赃陷害。
谢砚假意低头整理考篮,宽大的月白衣袖顺势一拂,那地上的小纸团便极快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隐在阴影里,将那纸团展平一瞧,只见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句话: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谢砚心中陡然一凛,这字条上写的,显然是《礼记·中庸》里的名句,若非有人提前泄题,便绝无可能在这开考前夕送进他的号舍。这不仅仅是要告他夹带,更是要将他往“科场舞弊、通私泄题”的死罪上推!
远处的巡查兵卒正提着大刀哼哧哼哧地走过来。
谢砚面沉如水,趁着四下无人的间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那揉烂的字条塞进了嘴里,就着竹筒里林春分备下的稀释灵水,喉结一动吞进了肚子里,彻底销毁了干净。
药水带着清凉的甜意滑入腹中,将那一丝粗粝的纸质感瞬间化去。谢砚静坐于号舍之中,敛容正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没过多久,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随着三声沉闷的炮响,清江贡院的第一场科考,正式开考!
大内侍卫打扮的考官高高举着木牌在长廊间走过。当谢砚看清那木牌上朱红大字写就的四书题时,一双黑眸微微一缩——
果不其然,考题正是: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那张字条上的东西,应验了。
若是方才他没有夜视之能,亦或是慌乱之下将字条藏在号舍的某一处,此刻怕是早已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谢砚从容不迫地提笔,蘸墨,长卷铺展,开始在草稿上破题作答。然而他的心思却并未全放在卷子上,反而留心听着四周细微的动静。
对方既然舍得用一条真题来陷害他,就绝不可能没有后续。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整座贡院沉浸在沙沙的落笔声中时,隔了两个号舍的西侧长廊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喧哗的脚步声。
“学生举报!甲字号第三十二间号舍、梓州生员谢砚,入场搜检不净,私藏题夹带,意图舞弊!”
一道粗粝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考场中的死寂。
片刻后,两个身穿孔雀补子官服、面色铁青的监试官,在一队手执长枪、煞气腾腾的兵卒簇拥下,顺着狭窄的长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沉重的军靴声,最后“砰”的一声,停在了谢砚的号舍门前。
长枪猛地一横,解开了锁着号舍的粗铁栅栏。那领头的监试官大声厉喝道:“有人告发你私藏夹带!例行搜查,速速起身,手执考卷退到一旁,勿动号舍内任何器物!”
周遭号舍的生员们纷纷惊恐地缩起头来,在这最忌讳“夹带”的考场上,被官差围住,基本上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砚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抖一下。他顺从地站起身,双手捧着写了寥寥数笔的草稿纸,极其配合地退到了监试官身侧。
“搜!”监试官冷酷地下令。
四个兵卒顿时如狼似虎地扑进了狭小的号舍。他们将谢砚的考篮狠狠掀翻,里面的碎干粮被倒了一地,连笔筒、砚台、墨条都被仔仔细细地摸了个遍。紧接着,两张桐油纸被扯了出来抖了又抖,连谢砚包袱里备着御寒的衣物,都被兵卒用匕首挑开了缝线,寸寸查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小小的号舍几乎被掘地三尺,地上除了碎成渣的干粮,连半个带字的纸屑都没搜出来。
那两个监试官的面色越来越沉,最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恼怒。
领头的监试官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着不远处那个满脸胜券在握的告发之人厉声斥道:“浑账!考篮、衣物、桌椅皆已查验,并无半分异样!此乃朝廷秋闱大典,你竟敢在此捕风捉影、构陷同窗!你便是诬告!”
此时,天地间的朝霞彻底散去,一轮金乌破开云层,天光大亮。
那刺目的日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谢砚站在号舍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长廊尽头、此刻正脸色惨白、满眼不可置信的告发之人。
那人穿着一身儒衫,那张因偏执和嫉恨而扭曲的脸,不是赵知礼,又是何人?
昔日在梓州府时,赵知礼便处处与谢砚为难。如今林春分在省城名声大噪,谢砚更是成了西川巡抚的座上宾。这个心胸狭隘的书生更是彻底疯魔了,为了在科考中将谢砚踩进泥潭,竟不惜铤而走险,在这贡院龙门之内使出这等自掘坟墓的昏招。
看来,这个所谓的前未婚夫,当真是至今还没记住教训啊。
谢砚缓缓垂下眼眸,将晦暗心绪尽数收拢在微垂的睫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