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老天也觉得谢砚科考命运多舛,此次西川重考,倒是拨云见日,给足了寒门士子脸面。
十月的省城褪去了燥热,秋高气爽。九日正场考下来,天公作美,不曾落下一滴雨,亦无半点风。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拉开时,学子们鱼贯而出。
林春分倚在马车旁打量,打眼一瞧,走在人流前头的谢砚与陆文谦面色红润、步履极稳,倒比上回那场半途夭折的乡试还要多出几分神采。
重考结束,放榜还要等上一月。
省城里紧绷的禁军撤了大半,林春分租的那处偏僻小院恰好到期。
他不耐烦去续那些琐碎的租约,索性包袱款款,带着谢砚和林来福,直接搬进了周崇瑜他们落脚的大宅子。白吃白喝,爽哉!
这大宅子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别院,虽有些年头,却胜在宽敞明亮。
白日里大伙儿凑在一处,吃穿用度皆是好的。林春分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偶尔和谢砚及其他人一并去省城周边名胜古迹游玩。满山红叶如火,碧水长天,总算叫这帮苦读多年的学子过了段“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十一月放榜之日,清晨的瑞霭还未散尽,街头巷尾便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大宅的正厅里,林春分正坐在太师椅上,慢吞吞地剥着花生,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着。
“我说,今儿个可是大日子,真不去贡院门口守着?”周崇瑜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地往大门口瞅,那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下场考了。
林春分眼皮都没抬一下,呸呸吐掉花生皮,嘴里嘟囔着:“去干嘛?这会儿贡院门口全是人。去了不是看榜,是去闻那些汉子的汗臭味,平白熏坏了鼻子。”
坐在一旁的谢砚闻言,修长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他抬眸瞧了林春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衬得旁人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陆文谦刚从回廊绕过来,听见这话登时失笑“春哥儿所言极是。中了自然会有人登门报喜,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若去那人潮里挤上一遭,只怕还没瞧见名次,鞋底子先被人踩穿了,何苦自讨苦吃?”
“成,你们两个正主个顶个的稳当,倒显得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方思远今儿个穿得颇为骚包,一身石青色的织锦长袍,腰上挂着个贺清沅做的香囊。他嘴上虽调侃着,可脚尖却一下一下地在青砖地上点着,显然心里正打着鼓。
大伙儿索性全锁在这处大宅子里守株待兔。这宅子地处省城要道,门前的大路笔直宽阔,正是官差敲锣打鼓四处报喜的必经之路。
正午一过,街面上终于传来了清脆的铜锣响。
“当——!”
“捷报!恭喜青州府临水县士子张鸿,高中西川乡试第七十五名举人——!”
高亢嘹亮的报喜声从大开的朱漆大门传进来。
正厅里,原本还在笑闹的众人身子齐刷刷地僵了一瞬。沈念下意识地揪住了林春分的衣袖,林春分剥花生的动作也是一顿,偏过头去听。
随着时间一点点挪移,门外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官差口中喊出来的名次越来越靠前,从六十多名一路报到了三十几名。
屋里的空气不知不觉间黏稠了起来,方思远在凳子上挪了又挪,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偷摸去瞧陆文谦,只见陆文谦的手正死死攥着儒衫的下摆。温寻棠此时也绞紧了手里的一方素帕,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春分收了先前那副懒散样,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唯独谢砚,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伸手提起茶壶,将林春分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不疾不徐。
突然,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停在宅子正门口。
“当当当——!”
一队披着红绸的报喜人扯着嗓子大声高呼,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直刺破了小院的死寂:
“捷报——!西川省乡试中式第二十八名,梓州府,陆文谦,中式举人——!”
“中了!陆兄中了!”方思远一个高儿蹦了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陆文谦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焦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恍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夫君!”温寻棠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顾不得擦,赶忙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和碎银子,疾步往大门口迎了出去,“来啦!喜钱接着,各位辛苦,喝茶,快喝茶!”
“恭喜夫人!恭喜举人老爷!”外头报喜的官差拿了沉甸甸的赏钱,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林春分杏眼微亮,扭头一拍身旁的林来福,低声道:“来福哥,愣着干嘛?快,把咱们买好的鞭炮抬出去,放!”
“好嘞!”林来福应了一声,一把提起大门两侧摆着的那筐响炮,快步走到街面上。
片刻后,宅子门前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漫天硝烟夹杂着红色的碎纸屑四处飞扬。周围的街坊邻里听见这动静,知道这大宅子里出了贵人,纷纷涌上街头来看热闹,道贺声、讨喜钱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周崇瑜靠在门框上,瞅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咂舌道:“一府双举人啊。陆老爷子当年是举人,如今陆兄青出于蓝,又是第二十八名这样靠前的名次。依我看,明年的春闱,陆兄怕是能去盛京博一个进士回来!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大伙儿一边围着陆文谦道喜,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在这漫天的热闹和喜庆中,方思远和周崇瑜在退回院子时,目光扫过回廊下。那里,还静悄悄地躺着另外一挂没拆封的的鞭炮。
众人高兴之余,心口又提上了一口气。
他们停下了说笑,下意识地转过头,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在了依旧气定神闲、静坐于堂前的谢砚身上。
这名次已经报到了第二十八名。
陆文谦中了,那他们梓州府最厉害的谢案首……又该是第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