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的考试连轴转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出了考场的士子们如何于秦淮酒楼、章台柳巷之间呼朋引伴、纵情声色暂且不论。这礼部阅卷堂内的氛围,却是一连几天都浸淫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之中。因着前些日子西川那场扯下了半个朝廷遮羞布的科场舞弊大案,今年奉旨负责阅卷的考官们个个如履薄冰。手里的朱笔重逾千斤,生怕哪一个不留神,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便跟着这试卷一块儿落了地。
“今年圣上御笔亲题,要的是实干之才,诸位大人可得稳着点,切莫出了纰漏。”主考官揉着熬得通红的眼角,声音沙哑地叮嘱着下属。
底下的阅卷官们连声应是,行事因循守旧之态愈发明显。在这等风口浪尖上,凡是词藻中规中矩、行文四平八稳的,便被他们往高了抬,权当做一块不会犯错的挡箭牌;而遇着那等言辞犀利、破题古怪的,纵然惊才绝艳,也一律往下压。左右不过是个求稳,谁也不愿在这当口成了那只出头鸟。
而此时的养心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
景元帝正拧着眉头批阅着边关送来的折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李公公极有眼色地换上一盏热茶,躬身笑道:“皇上,您连着操劳了几日,也该歇歇了。算算日子,这会试的阅卷今儿个可就该封盘了,您前些日子不是还惦记着这遭春闱吗?”
景元帝动作一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恍然挑眉:“瞧朕这记性,若非你提醒,倒真把这遭给忘了。那帮文臣,平日里总说天下太平、英才辈出,朕倒要看看,今年他们给朕挑出了些什么大才子。”
他放下茶盏,对着下首站着的内侍一挥手:“去,传朕的旨意,在放榜前,把前三名答卷,一并给朕拿过来瞧瞧。”
没要多久,三份已经糊了名、由主考官亲自封存盖印的答卷,便规规矩矩地码在了景元帝的案头上。
谢砚的那份卷子,因着文风过于扎实、不走寻常辞藻堆砌、歌功颂德的路数,被几位行事保守的阅卷官争论了整整半宿。有人赞其务实,有人嫌其直白,最终几人各退一步,给评了个求稳的第三名,此时正委委屈屈地压在最底下。
景元帝伸手扯开第一份卷子的封套,只看了几行,那刚舒展开的眉头便又重新皱起来。
“荒谬,无话可说了吗?”
景元帝冷笑了一声,将那试卷往案上一扔,宣纸翻飞,紧接着拆开第二份。这一份瞧上去字迹倒是工整,可内里的内容,却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陈词滥调。
“通篇皆是空洞吹捧、辞藻浮夸之词!朕要的是治灾安民的良策,他们倒好,满纸的‘君臣修德、天降祥瑞’。大旱来的时候,老百姓靠吃这些四六骈文能饱肚子吗?!”景元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一阵叮啷乱响,茶汤有一些溅落在地面上,晕开了一片暗渍。
李公公吓得赶忙躬身,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宫人们更是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景元帝看着剩下的最后一份卷子,心里不免失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来他连看的心思都没了,可送都送上来了,总归是要过一眼。他冷着脸,有些意兴阑珊地将这第三名的试卷扯了过来。
然而,仅仅看了一个开篇破题,景元帝那双饱含怒火的黑眸便蓦地定住了。
这份卷子的文风,较之先前的花团锦簇,质朴得甚至有些简练。可那字里行间露出来的锐利锋芒,却直直刺中要害——文章将历年大旱之因、官吏冗杂之弊痛陈开来,既不粉饰太平,也不空谈圣人训诫,一开篇就丢出了言之有理的治水三策。
景元帝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顺着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一路看下去:修筑明渠暗道以引活水、如何因地制宜改良水车关窍、调配民夫互助的徭役章程……甚至连灾后如何利用耐旱作物更替、寻找新种以备荒年的法子,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那一条条、一件件措施,切实可行,落地性极强。仿佛只要景元帝现在一道圣旨下达,户部和工部立刻就能拿着这份卷子去照猫画虎地赈济一方!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景元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看了一遍不够,竟是压着性子,生生将那几千字的策略逐字逐句地又研读了一遍,直看得胸中一阵豪气翻涌,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妙啊……这才是能替朕分忧的国之栋梁啊!”
“皇上,皇上?”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将景元帝从文章里拉了回来。一旁的江得禄正躬着身子,大汗淋漓地瞅着天色:“皇上,这都过了午膳半个时辰了,奴才瞧着这菜都快凉了,您看是不是……”
景元帝这才骤然回神,发现自己竟是看得入了迷。他哈哈大笑了几声,指着案头那张试卷,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无碍,朕今日见着此等文章,便是三天不吃饭也是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对李公公道:“去,把阅卷的几个主考官给朕叫到偏殿候着。这帮老东西,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言之有物、利国利民的旷世奇作,竟然因为文风质朴,就生生被他们压到了第三名。他们要是不会为国选才,朕便亲自替他们选!”
说罢,景元帝长袖一挥,劈手拿过御案上的朱笔,饱蘸了朱砂墨,毫不犹豫地在那份试卷的卷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个大大的朱批。
红色的墨迹如同一团烈火,直接将谢砚的名字,从第三名烧上了今年会试的榜首第一名!
吃过了一顿姗姗来迟的午膳,景元帝只觉得多日来的胸闷气短消散了个干净,好吃好吃。
盛京三月的春阳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地上,如同一地的碎金。天空中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倒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景元帝一时兴起,也不让人摆驾,就这么带着江得禄,慢悠悠地踱步往御花园里去散心。
园子里冰雪消融,春草正从泥土里探出嫩绿的尖儿来,瞧着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景元帝站在一株刚抽芽的柳树下,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着天上的暖阳,心情颇好地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对着这满园春色吟诗抒怀一首,便眼尖地瞧见远处的长廊上,右相宋景怀正急匆匆地向他这边快步走来。
宋景怀今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可那张脸上,却挂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宋景怀走到近前,衣袍一掀,一个利落的大礼便拜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因为疾走而产生的喘息。
景元帝见他这副模样,刚到嘴边的诗句便咽了回去,挑眉笑道:“景怀啊,你这急吼吼的模样,倒不像是专程来陪朕赏这满园春色的。怎么,可是昨夜让你查的那件事,有了眉目?”
宋景怀直起半个身子,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皇上圣明!天大的好消息。顺着前些日子刺杀谢砚林春分的那批死士,老臣带人连夜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几个秘密联络点的暗舱。您猜怎么着?”他竟然给皇帝卖起了关子,景元帝也没和他计较。
随即宋景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实的账册,双手呈过头顶:“这是从那几处暗舱里搜出来的私账。里头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些年来,城外兵甲屯粮的开销去向,还有……还有整整十几条针对左相一党,在西川和江浙两地贪墨营私、克扣军饷灾银的铁证!”
“哦?”
景元帝的眼神骤然一冷,那账册一入手,他只是粗粗翻了几页,脸色便由阴转晴,最后竟是止不住地冷笑出声。
“好一个柳承嵩,朕平日里只当他是个胃口大些的猫儿,没成想,他这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挖空了朕的大景江山去养他自己的私兵啊!”景元帝啪的一声合上账册,那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格外清脆。
宋景怀躬身道:“皇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左相一党便是有一百张嘴,也绝难狡辩。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
景元帝抬起头,再次看向天头那轮暖阳,微风吹过,拂动他明黄色的龙袍。
这一刻,他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上午刚得了一个能安邦定国的大景文魁,下午这紧咬着朝堂不放的毒瘤便自己把致命的死穴送到了跟前。这双重喜事临门,此时再看去,这盛京城的天,在他眼里都显得比往日更蓝了些,连脚底下那些刚冒头的绿草,都瞧着格外顺眼。
“放榜就在这几日了吧?”景元帝将账册妥帖地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又深沉的弧度,“传朕的口谕,让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给朕把皮绷紧了。待到会试放榜、新科进士游街的那一日,朕要借着这趟新贵登科的风,将这朝堂上的脏东西,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