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三月,外城的碎石子路旁,几株不知谁家栽种的桃树已经熬过了隆冬,正悄然绽开了一片灼灼的粉意。枝头残存的细雪在春阳下化作了亮晶晶的水珠,顺着花瓣啪嗒落地,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全国各地的文墨之士此刻汇聚于此,皆是目露焦急,等着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陆文谦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站在谢砚身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春日里带着泥土清香的凉气,有些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快了些:“砚弟,此番会试分场进行,三日一场,考完还能出来歇上一夜,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谢砚微微颔首,一双黑眸沉静如水:“如此,考生倒不必担忧身体,全凭真本事见高低了。”
因着前些日子西川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舞弊之案,朝野上下对这届春闱的关注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主考官换了又换,连考场内外的防范都严密得滴水不漏。为了以示公正、选拔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栋梁,这第一场的策论题,竟是景元帝在御书房里亲自御笔亲题、临考前才拆封的。
待到铜锣鸣响,士子鱼贯而入。
号棚内,谢砚端坐在长凳上,待到考卷展示,他微合的双眼蓦地睁开,视线定格在正中的题纸上。
景元帝给的题目极沉,亦极重——以几年前席卷数省的大旱灾情为例,问众考生如何从根源上调理民生、防灾治灾,以安天下仓廪。
瞧见“大旱”这两个字,贡院各处的号棚里顿时隐隐传出几声压抑的抽吸与叹息。这题目不考华丽词藻,不考圣人微言大义,要的是实打实的治国良策。若是没去过田间地头、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富家子弟,怕是只能在纸上写些“开仓放粮、君臣修德”的空泛废话。
可谢砚盯着那题目,藏在广袖底下的手指却微微颤了颤。
大旱……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大旱?那时的他,虽然满腹经纶,可在天灾人祸面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那时候,是他的春哥儿,点醒了他,亦做出消暑丸拯救苍生。
“修渠,造水车……”
谢砚喃喃自语了一声,先前的沉郁在刹那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灼热。
他不再犹豫,抬手稳稳地捏住笔杆,在砚台里蘸足了墨汁。
手腕一沉,笔走龙蛇,锋利的笔迹落于纸上。
开篇破题,谢砚便直指要害,将历年旱灾之因痛陈开来。紧接着,他手底下的字迹愈发遒劲有力,修渠引水之法、水车的改良关窍、如何调配民夫互助,甚至连西川百姓如何利用耐旱作物更替、寻找新种以备荒年的法子,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在了白纸黑字之上。
这些东西,并不是他在书本里看来的圣人训。而是当年林春分告诉他的,亦可算作圣人言?
窗外的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四周偶尔传来旁人抓耳挠腮、长吁短叹的动静。可谢砚的案头,却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连绵不绝。
待到一气呵成、将最后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民心安而天下固”写完,谢砚提起笔,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在答题时,中间竟然半点思绪停顿也无。
他轻笑了一声,长舒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些治灾的方策,早就在他心里默默演练过无数次了。当年他没有办法,可如今上天给了他一展抱负的机会,更将那个惊才绝艳的林春分送到了他身边。
在这气氛紧绷的贡院考场里,谢砚看着自己写满治灾民生策的草稿,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晃过了林春分和他初次相遇的场景。
想到此处,谢砚竟然不合时宜地愣了神,唇角微微勾起,眼里荡开了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
坐在斜前方巡视的主考官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刚想走过去提醒,谢砚却已然回过神来。
他收敛了笑意,甩了甩头,将心头那股子黏糊的甜意暂时压下。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坐正了身子,提起笔,开始凝神将方才草稿上的文字,一字一句、极其工整地誊抄在正式的答卷上。
宣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惊人锐气。待到最后一字落下,谢砚仔细地将答卷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毫无纰漏,这才稳稳地放下了笔。
“当——!”
交卷的钟声在贡院上空撞响,沉重的龙门大开。
盛京城三月的春风里,还带着一丝未开透的料峭寒意。
谢砚随着人流缓步走出贡院,那龙门外早已被前来接考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扑面而来。可谢砚压根没有去瞧那些高门大户的朱轮华毂,他的视线在人群里一扫,便极为精准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
只一眼,谢砚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处空地上停着一辆极普通的马车,可马车旁站着的那个人,却清艳华贵得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成了背景。
林春分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他身着一件月白暗纹锦缎的春衫,那布料在春阳下隐隐泛着如银缎般的光泽;外头罩了一层烟霞色的半透纱质褙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他的腰间束着一根织了银线的软带,正中扣着一枚通透温润的白玉扣,越发衬得他身姿修长,眉间那点红痣在日光下绚丽夺目。
林春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正满场张望着,手上还搭着一件厚实的青色披风。在瞧见谢砚身影的那一刹那,林春分那张清艳的脸上瞬间漾开了一个极大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眸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阿砚!”
林春分高喊了一声,提起衣摆,三两步便如同一只乳燕般,拨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今儿吹着风,冷得很,快把披风披上。”林春分一走到跟前,便不由分说地把手里那件厚实披风抖开,垫着脚,仔仔细细地系在谢砚的脖颈处。
谢砚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此时微微低着身子,任由眼前的少年拉扯着自己的衣领。闻着春分身上那股子熟悉的甘泉清香,谢砚只觉得在号棚里坐了三天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瞬间全被这暖融融的春风吹散了。
“春哥儿今天穿得真好看。”谢砚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眼底的温柔缱绻几乎快化为实质,语气里也带笑意。林春分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少贫嘴,这京城里到处都是达官显贵,我穿得寒酸了,平白丢了咱们家谢大解元的面子不是。考得怎么样啊?瞧你这样,想来是没被题目难住?”
谢砚顺势握住林春分的手,包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圣上亲自命题,考的是前几年大旱的治灾方策。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便想起当年你与我说的那些修渠引水、改良作物的法子了。”
林春分闻言,眼睛一亮:“哟,这么说来,我倒成了你的文曲星了?”
这边两人正黏糊着,旁边的温寻棠也顺利接到了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的陆文谦。
“夫君,累坏了吧?马车里备了热汤,快去暖暖身子。”温寻棠温婉地笑着,接过陆文谦手里的考篮。
陆文谦虽面带倦容,但心态显然放得很稳。他对着温寻棠温和一笑:“劳娘子久候,此番作答还算顺手,平日里所学已是尽数发挥,并无遗憾。”
几人在贡院门前汇合,陆文谦瞧着谢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拱手打趣道:“瞧砚弟这副模样,想来不仅是正常发挥,怕是又要惊艳这盛京城里的主考官了。”
温寻棠在一旁打趣着附和:“若是如此,你过些日子可真要在京城里风光一把了。”
林春分听得乐呵,伸手戳了戳谢砚的胳膊:“听见没有,陆兄都夸你呢,你自己觉得呢?”
谢砚微微垂眸,敛去了先前的自负,换上了一副内敛不张扬的模样。他其实心里清楚,因着有林春分当年的那些奇思妙想作为参考,他何止是正常发挥,这篇治灾策论写下来,他自己都觉得隐隐有超常发挥的酣畅淋漓之感。
可在这龙蛇混杂的贡院门口,还是低调些,免得招人恨吧。
“陆兄谬赞了,此番文章,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谢砚淡淡一笑,握着林春分的手却是不自觉得紧了紧,“一切,且等来日放榜再看吧。”
“行啦行啦,既然考完了,就别站在风口里吹冷风了。”林春分笑着扯了扯谢砚的袖子,拉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家里炖了一锅鸡汤呢!”
“好。”
谢砚顺从地跟着少年的脚步往前走,漫天桃花纷飞在夕阳里,他们两手交握,静待那几日后的杏榜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