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朝的十里御道上,金鼓齐鸣,新科状元游街的喜乐锣鼓声声震天,直冲云霄。沿街百姓的欢呼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无数的鲜花与绢花如雨点般落下,将整个盛京城烘托得如过年般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这滔天的喜气与喧嚣之外,隔着几条街的崇仁坊,却是一片肃杀之气,冷得叫人骨髓生寒。
“围起来!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刑部尚书厉声喝令。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御林军与刑部精锐兵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将整座气势宏伟的左相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阳光照在那些明晃晃的甲胄和雪亮的长枪上,折射出森然的凶光。
相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仆役丫鬟惊恐的尖叫与瓷器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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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柳承嵩一身常服,一双干枯的手握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带着哭腔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全是御林军和刑部的人,连神策营的弓箭手都调过来了!说是……说是奉了圣旨,要彻查相府!”
“慌什么!”柳承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铿锵作响,他霍然站起身来,眼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本相乃是大景的辅政大臣、当朝左相!没有确凿罪证,单凭刑部几个软骨头,也敢来围本相的府邸?!出去同他们对峙!本相倒要看看,谁敢迈进这大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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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柳承嵩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终究没能撑过半个时辰。
随着“砰”的一声断裂巨响,相府那扇代表着数十年无上权势的朱红大门,被粗暴的撞木硬生生撞开。刑部尚书领着一队黑甲卫士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高高举起手中明黄色的天子圣谕,“皇上有旨,左相柳承嵩,勾结地方、贪墨军饷、豢养死士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即刻收押,查抄相府!”
随着刑部官员的一声令下,黑甲卫士如恶狼般扑向相府的各个角落。
一箱箱盖着泥封的往来账册、一封封私通边将的密信,以及盖有左相私印的死士调度手令,被兵卒们如流水般从书房的暗室、佛堂的夹墙里搜掘出来。那些曾经代表着柳家滔天权势的秘密,如今化作一桩桩、一件件罪证,毫无留情地砸在了柳承嵩的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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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后院传来的兵甲齐出声,以及女眷家仆连天的哭喊声,柳承嵩只觉得耳边一阵绝望的嗡鸣。他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终于承受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更讽刺的是,此时越过高高的红墙,外面长街上隐隐约约又传来了庆祝谢砚状元游街的喜乐锣鼓。那声音欢快而激昂,伴随着百姓的叫好声,钻入柳承嵩耳中。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柳承嵩死死盯着地上那些罪证,一双手抠得指缝鲜血淋漓,状若疯狂地嘶吼着,“两个小小的死士……不过是派去的两个死士!怎么就成了本相的催命符?!皇上啊皇上,你藏得好深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景元帝竟然只借着刺杀谢砚林春分未遂的那两条死士线索,一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将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庞大朝堂势力,生生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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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嵩被卸去发冠、锁上重枷,以雷霆之势被拖出了相府大门,收押天牢。
一时间,盛京朝堂震动,当真是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攀附在左相门下、指望着分一杯羹的党羽官员们,此刻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
“快!去备厚礼,本官要去见尚书大人,退亲!现在就退亲!断不能让柳家连累了本官!”
“走,去刑部,本参要去揭发柳贼往日的恶行!”
无数左相党羽慌忙在府中烧毁书信、甚至顾不得体面地四处奔走,想要托关系、求人情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可他们刚跑到平日里相熟的权贵府邸门前,迎面撞上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御史台和神策营兵马。
景元帝在传胪大典前便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防的就是这一刻。一众党羽四处求援却纷纷碰壁,求助无门,全被朝廷拦下了所有后路,只能在自家的宅邸里,绝望地等待着清洗与抄家圣旨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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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崇仁坊的血雨腥风截然不同,此时皇家园林琼林苑内,正是一片恩荣并茂、喜气洋洋的景象。
谢砚结束了游街,翻身下马,身上那袭大红的状元服在正午的阳光下越发显得耀眼夺目。他没有半分耽搁,在大礼官的引路下,动身赶赴这新科进士专属的琼林宴。
这琼林宴说白了,便是皇家为了收拢这些刚出炉的人才、加深新晋仕子与朝中老臣交际而设的御宴。景元帝身为帝王,为了给新臣们留下足够的结交空间,自然不会亲自到场,而是全权托付给了朝中的重臣主持。
此时的曲江池畔,波光粼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精美的宫廷御膳如流水般端上案几,酒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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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右相宋景怀一身一品仙鹤朝服,红光满面,正舒舒坦坦地端着酒盏。柳承嵩垮台、相府被抄的具体消息,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此刻这位右相大人只觉得浑身无一不妥帖,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一朝搬开,心绪舒畅到了极点。
“宣一甲进士上前簪花披红——”
随着赞礼官高亢的高呼,谢砚、榜眼顾清源、探花张栋三人并排走上前来,在主位前俯身行礼。
宋景怀笑眯眯地站起身,离了座,亲自端起托盘里御赐的簪金花与红锦缎。他走到顾清源和张栋面前,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手下动作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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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走到谢砚面前时,这位老狐狸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谢状元,这一路走来,辛苦了。”宋景怀将一朵金碧辉煌、工艺精湛的金花插在了谢砚的状元帽檐上,随后又亲自将大红的锦缎披在谢砚的肩头。
他凑近了些,意味深长地低笑道:“圣上在金殿上可说了,前程似锦。如今崇仁坊那边尘埃落定,这盛京的天啊,往后可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谢砚长袖低垂,不卑不亢地躬身作揖“多谢相爷教诲,定当不负圣上隆恩,不负相爷期许。”
“好!好一个不负隆恩!”宋景怀哈哈大笑,当即拍了拍谢砚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怎么看这个三元及第的年轻人怎么觉得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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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仪式礼成,礼部官员随之捧上御赐的进士朝服。
那一套套按着品级裁剪、象征着从今往后正式脱离白衣、跨入仕途的青色官服发放到每一位新科进士手中。摸着那光滑的料子,不少苦读数十载的寒门学子顿时红了眼眶,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着激动的唏嘘与低呼。
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的百官应酬。新科进士们纷纷端着酒盏,红光满面地在宴席间穿梭,互相结识往来,拉拢着同年同乡的关系。不少寒门学子也借此机会,赶忙去向那些朝中大佬、各部堂官敬酒,希望能混个脸熟,为日后的铨选打下根基。
“砚弟,陆某敬你一杯!今日金殿赐婚、打马游街,谢兄当真是占尽了风流,羡煞旁人啊!”陆文谦端着酒盏凑过来,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快慰与骄傲。
谢砚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陆兄,你入二甲前列,往后进了工部或是选了庶吉士,皆是大有可为。今日你我同喜。”
“哈哈,托砚弟的福!”陆文谦笑着摇头,可一扭头,却发现谢砚的一双黑眸正越过宴席上的觥筹交错,若有似无地往琼林苑大门的方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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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至交好友,陆文谦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不由得打趣道:“得了,我看谢状元的心怕是早就飞回自家的小宅里去了。也是,林小菩萨还在家里等着呢,这琼林宴的御酒再香,怕是也及不上家里的饭喽。”
谢砚被戳破了心思,并未反驳,只是那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紧了紧。
这场热闹非凡的琼林御宴,在一片高谈阔论与仕途顺遂的祝愿声中,终于渐渐落下了帷幕。
天空中的日头西斜,给琼林苑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橘色。
待到整套繁复的宴席礼仪流程尽数结束,礼部大官高呼“散席”的那一瞬间,谢砚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盏。
周围几个还想拉着这位新科状元郎连夜去诗社作诗、或是去秦楼楚馆通宵庆贺的年轻进士,刚一转头,便只瞧见了一抹行色匆匆的大红残影。
“哎?谢状元怎么走得这般急?”
“行了,你没瞧见人家怀里贴身的帕子呢?”
身后的打趣与议论声被风吹散,谢砚大步流星地跨出琼林苑的大门,翻身上了那匹漆黑的骏马,动作利落地一扬马鞭。
“驾!”
黑马扬蹄,在盛京城初降的夜色中疾驰而过。
长街两侧的店铺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烟火气扑面而来。两旁的街景飞速倒退,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吹得他肩头御赐的红锦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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