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一路策马疾驰,待到在自家那座幽静的小院门前停稳时,他那颗在名利场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胸腔里。他翻身下马,动作极轻地推开院门,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大步迈进屋中。
本以为那人还在掌灯等他,可当谢砚推开内室的房门时,却发现隔间的小榻上,林春分早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烛火在风的吹拂下只剩一盏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林春分那张精致酣睡的小脸上。他身上斜斜地搭着一条薄被,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在眼敛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宛如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
谢砚就这般静静地伫立在榻前,一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黑眸,此刻泛起万般的绕指柔情。
金榜题名,名动天下,而一回头,挚爱之人就守在身侧,触手可及。谢砚喉结微微滚动,低笑了一声,在心里喟叹道:“谢砚啊谢砚,你何其有幸。”
思及自己刚从琼林宴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不少烈酒与脂粉交织的浑浊气味,谢砚没舍得立刻去碰林春分。他转身折回院子里,站在三月微凉的夜风中,任凭冷冽的春风将衣袍上的酒气一点点吹散。待到浑身只剩下皂角香气时,他才重新迈步进屋。
谢砚俯下身,动作小心,手臂穿过林春分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当当地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
“唔……阿砚?”林春分在睡梦中似有所感,软乎乎地嘟囔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谢砚怀里蹭了蹭,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是我,睡吧。”谢砚压低了嗓音,在林春分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他将人抱回主屋的大床上,盖好被子,随后自己也去简单洗漱了一番,褪下一身沉重的大红状元服,回到自己房间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边不过刚翻起一线鱼肚白,谢砚便已经睁开了眼。
今日的行程比昨日还要紧凑,他作为新科状元,按例今日必须先登门去拜访此次会试的主考官,全了师生之谊;紧接着,他还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吏部报备履历、递交公文,在大印落下后,静静等待朝廷正式的授官文书。
等他在吏部衙门、各司堂官之间周旋应酬了整整一日,听了一耳朵的官场奉承,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傍晚时分踏进家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冷清。
“大人,您回来了。”宋景怀送来的,如今被留在府里看门的仆役赶忙迎上来。
谢砚抬眼往屋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春哥儿呢?在屋里歇着?”
仆役缩了缩脖子,有些拘谨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林大人……今儿个一大早,陆大奶奶(温寻棠)派人来请,林大人便高高兴兴地带着来福,跟陆大奶奶一同出门逛盛京城去了。眼下,还没回呢。”
谢砚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胸腔里那股子空落落的郁气给吐了出来。
“没事的,谢砚。”他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盛京繁华,春哥儿本就是个爱热闹、贪玩的性子,好不容易来了,自然是要去见识见识的。贪玩些不要紧,只要……只要他还记得回家就好。”可谓是十分卑微了。
而此时的另一边,被谢砚念叨着的林春分,在京城的繁华闹市里简直玩得找不着北了。
“温姐姐,快瞧瞧那个!那捏面人的手艺当真是一绝!”林春分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扯着温寻棠的衣袖,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兴奋的光芒,“不愧是盛京城啊,当真是乱花迷人眼,可比咱们西川热闹太多了!”
温寻棠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春衫,跟着林春分在人潮如织的长街上挤来挤去,手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市井小玩意儿。
听了林春分的话,温寻棠不由得掩唇直笑:“你呀,这才哪到哪?昨儿个陆文谦回来便同我说了,如今天下最时兴的评书段子、最名贵的戏曲班子,可都紧着这盛京城头一份地供着呢。等会儿姐姐带你去听那醉仙楼最红火的《三界志》!”
两人在茶楼、戏院里流连了大半日,可把林春分给美坏了。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昨日金殿赐婚与打马游街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那句“西川林氏哥儿,悬壶济世,有无双之功”的圣谕,连带着他那张清绝脱俗的脸,不过一夜之间,便成了盛京城老百姓嘴里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两人刚走进一家绸缎铺子,那掌柜的盯着林春分的脸瞧了又瞧,突然一拍大腿,高声呼喊起来:“哎呀!您、您莫非就是昨日圣上御口亲封、救了咱们大景无数百姓的林小菩萨?!”
林春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铺子里围着的几个盛京大妈、高门内眷呼啦一下便全围了上来。
“当真是小菩萨!天爷啊,生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
“小菩萨,老婆子家里在城西开药铺,昨日听闻了您的功德,可把咱们全家感动坏了!这匹苏绸您无论如何得收下,不要钱,权当是咱们盛京百姓的一点心意!”
“对对对!去去去,把店里最好的云锦拿出来!”
一时间,掌柜的不要钱死活要塞料子,旁边的食肆老板听闻了动静,端着热腾腾的招牌点心就往林春分怀里送,周围的路人更是待他极尽热忱,处处优待,恨不得将他捧到天上去。
林春分抱着怀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大堆东西,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用了,各位大娘,大叔,真不用……”
温寻棠在一旁跟着,险些被这场面挤到柜台后面去。她看着被围在正中央、手忙脚乱的林春分,一边帮着推脱,一边忍不住好笑地打趣道:“春哥儿,今日姐姐跟着你,可算是彻彻底底享受了一把这盛京城顶级待遇了。这面子,大上天去了!”
然而,盛京百姓的过分热情,很快便演变成让林春分彻底招架不住的大场面。
随着林春分现身东街的消息传开,原本宽阔的长街两侧,开始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围拢过来。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长街前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小菩萨保佑,保佑我儿今年无病无灾,顺遂长大!”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两三岁的稚嫩小娃娃,面色无比虔诚地朝着林春分的方向当街便跪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砖上,连连叩拜。
“哎哟喂!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啊!”
林春分惊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没直接给扔出去。他在西川时百姓也只是感激地送些鸡蛋蔬菜,何曾见过这般当街跪拜祈福的架势?
“长辈们快请起,我不过是个略通医术的普通人,受不得这般大礼!”林春分急得脸都红了,一边慌乱地去扶人,一边扯着温寻棠在心里哀嚎:天爷呀,我这才多大年纪,当街让人当成神仙拜,这得折掉我多少年的福寿哇!我要折寿了哇!
眼看着后方越聚越多的百姓都有要跟着跪倒的趋势,林春分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温姐姐,快撤!”
林春分一把拽住温寻棠的手腕,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拔腿便往人烟稀少的巷弄里狂奔。
“来福哥!挡一下!快挡一下!”温寻棠被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提着裙摆慌忙跑路,还不忘大喊。
“哎!小菩萨,您别跑啊!”后方的百姓见状,还想往前追。
关键时刻,长得人高马大、一直背着大包小包护在后方的林来福,当即一个箭步跨了上来。他横着膀子,如同一堵肉墙般严严实实地卡在了狭窄的巷口,一边憨笑着对周围的百姓作揖,一边死死地负责开路和断后。
见林来福拦得死,再一瞧,那月白色的身影拉着温寻棠,早就如同一缕轻烟般,顺着九曲回肠的小巷子溜得无影无踪了。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老百姓有些懊恼地停下脚步,却也并不显得有多遗憾。一个怀里抱着娃的大娘拍了拍衣角,从地上站起来,反而笑呵呵地对身旁的人说道:
“罢了罢了,咱们这般围着,倒显得惊扰了神驾。走吧,没法子当面参拜,回头去往咱盛京城北的那座长生祠里,多续几炷香、供些新鲜瓜果,也是一样的受庇佑,给小菩萨祈福祈寿哩!”
“大娘说得在理,同去,同去!”
一众百姓纷纷附和着散去,而此时,好不容易甩开大部队、一路气喘吁吁逃回自家马车上的林春分,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只盼着,以后的日子可千万别天天整这么一出,否则,他迟早要被盛京城这帮过分热情的百姓给吓破了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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