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帝的面圣恩赏一落,圣旨与内侍便浩浩荡荡地进了谢砚那座清幽的小院。
钦赐的万两黄金整齐装箱码在院中,随行的还有千匹流光溢彩的苏杭云锦,堆叠如山。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方由天子龙飞凤舞亲笔御书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黄铜包边,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惹得周围街坊无不驻足,称奇赞叹。
至于那盛京郊外的百顷良田,送来的则是盖有户部大印的红契。
林春分坐在正厅里,看着那一叠厚厚的田契,还没等高兴太久,便被那随契附带的十几本密密麻麻的田庄账目、佃农名册弄得有些头疼。他本就是个随性散漫、最厌烦账目琐事的性子,一想到日后要跟这百顷良田、成百上千的佃户管事打交道,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天爷呀,这哪里是赏赐良田,这分明是给我发了每日任务。”林春分极其发愁地叹了口气。
刚巧陆文谦今日下衙早,上门来寻谢砚。一进门,瞧见林春分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温声打趣道:“春哥儿,外面多少人求一亩薄田都求不来,你这平白得了百顷膏腴之地,怎么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春分一瞧见陆文谦,杏眼微亮,连忙起迎道:“陆大哥,你来得正好!我这人最是不耐烦这些庄务管理,横竖你如今在工部,这盛京郊外的良田,你便替我一并照看了吧!”
陆文谦一愣,他连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此乃御赐的产业,关系重大,陆某学识浅薄,恐有负所托。”
“怎么使不得?”林春分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叠田契连同名册一股脑塞进陆文谦怀里,“田庄本就有现成的佃农和管事,我可懒得去费心劳神。过两日我只管过去露个面,让他们认认主,往后这账目收成、查核更替,就全拜托陆大哥了。”
谢砚此时正从书房走出来,瞧见林春分这甩手管家做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对着陆文谦拱了手,神色郑重:“陆兄,春哥儿既这般说了,你便帮着看顾些吧。我们两日后便要离京,有你在盛京帮衬着看顾后方,我心中也便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见谢砚也开了口,陆文谦这才没再推托。他妥帖地将田契收好,“砚弟放心,春哥儿放心,既然二位信得过,陆某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这田产出半点差池。”
交代好了这唯一的“累赘”,林春分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隔日,他便拉着人高马大的林来福去了一趟郊外的田庄。那田庄依山傍水,地势极好。庄头管事和几十个佃农早就跪在庄口迎着了,林春分也没端什么主子的架子,只微笑着让众人免礼,在庄子里晃荡了一圈,露了个面,让底下人认准了新领导的脸,便施施然坐着马车打道回府。
而在林春分甩手当掌柜的同时,谢砚则独自去了吏部衙门。因着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是天子钦点、手握监察大权的梓州通判,吏部上上下下的官员哪敢有半点怠慢?验过了身世文书,在考功司递交了履历凭证。待到吏部尚书亲自在委任公文上落了重重的一记朱红大印,谢砚双手接过那代表着正七品地方实职的通判委任文书、以及一方沉甸甸的铜制印信,神色泰然地收入怀中。
至此,他的仕途第一步,算是尘埃落定。
临行前一夜,小院里灯火通明,陆文谦夫妇亲自登门,为二人饯行。
“盛京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最遗憾的是,砚弟与春哥儿回乡大婚,我和寻棠竟是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了。”陆文谦端着茶盏,语气低沉,眉宇间满是惆怅与不舍。
温寻棠坐在一旁,望着林春分,眼里也有些惋惜。
林春分最看不得这般伤感黏糊的场面,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陆文谦那副欲饮又止的模样上,当即一挥手,冲着谢砚道:
“阿砚!今日陆大哥和温姐姐来送咱们,今晚我做主,你与陆大哥放开喝,把成婚那份喜酒,今日在京城提前喝个够!”
陆文谦听了这话,虽有些心动,却依旧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家夫人。温寻棠瞧着自家相公那副模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既然春哥儿发了话,今夜便与谢状元喝个尽兴吧。”
那一夜,小院里酒香四溢。谢砚与陆文谦两位年轻人在月色下对坐,推杯换盏。他们从少年时期的寒窗苦读,聊到盛京城的风云变幻,谢砚极少饮得这般多,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染上了几分微醺。
次日一早,两人雇了辆大马车,由林来福赶着,在盛京城好一通采买。盛京特产的点心、名贵的胭脂水粉、绸缎铺的缎子,凡是梓州府瞧不见的新鲜玩意儿,林春分搬了大半个车厢,全是要带回去孝敬阿爹阿娘分给各位亲戚好友的。
待到出发的前一日下午,日头西斜,谢砚独身一人极其郑重地登了右相府的门。临行前去辞别这位在风暴中给予他诸多隐形庇护的朝堂巨擘,乃是最基本的礼数。
相府幽静的书房内,宋景怀正闭目养神。听闻谢砚到了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学生谢砚,参见相爷。明日学生便要启程赶赴梓州,今日特来向相爷辞行,多谢相爷多日来的照拂之恩。”谢砚长袖委地,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宋景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谢砚,你是个聪明人。圣上将你放回原籍,看似是个七品小官,实则是把梓州乃至西川周边几府的监察大权,交到了你手里。通判之职,专折奏事,你手里的那支笔,可是能直达天听的。”
谢砚微微颔首:“学生明白,定当谨慎用权,不负圣恩。”
宋景怀瞧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越看越是喜欢,提点道:
“你去了梓州,放手去做便是。只要不把西川的天给捅个窟窿,以明川在地方上的权势,足够护得住你和林春分的周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心里暗自忖道:更何况……就凭圣上御赐给林春分的那块贴身玉佩代表的特权,以及金殿赐婚的圣宠,只怕你便是真把西川的天给削掉了一角,龙椅上的那位万岁爷,说不定也会亲自替你遮风挡雨。
“多谢相爷提点,学生铭记于心。”谢砚再次作揖,君子之姿,端的是风骨极佳。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盛京城的长亭外,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早已蓄势待发。马车里,放着御赐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虽被绸缎包裹,却遮不住那隐隐透出来的皇家威严。
林来福人高马大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还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正要放进车厢——那是陆文谦托他们捎回梓州老家的家信和给陆老太爷的盛京补药。
“砚弟,此去关山路远,前程似锦!愚兄在盛京,静候你在梓州大展宏图、海晏河清的佳音!”长亭旁,陆文谦长揖到底,声音里带着期许与祝福。
谢砚长身玉立,冲着陆文谦深深一揖还礼:“陆兄保重。盛京波谲云诡,万事小心。来日方长,你我兄弟定有在盛京相见之日。”
另一边,温寻棠对着林春分叮嘱道:“春哥儿,你此番回了原籍大办婚礼,可千万记得捎信来盛京。咱们有约在先,来日你可还要回来陪我听《三界志》的。”
林春分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她:“温姐姐放心,肯定要不了多久,到时候换我请客。”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四五名同科的二甲进士、庶吉士,听闻了新科状元今日离京的消息,急匆匆地打马赶来送行。
“谢兄!留步!”
“谢状元,此去山高水长,莫忘吾辈金殿之志啊!”
年轻的官员们纷纷下马,围在长亭旁。紧接着,长街两侧竟然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盛京百姓。那几个曾见过林春分的百姓,远远地朝着马车的方向高喊祝愿:
“小菩萨!一路顺风啊!”
“到了地方,可得好生照看身子!”
长亭古道,清风拂面。
在同科的注目下,在百姓真挚的呼喊声中,林春分与谢砚并肩跨上了归乡的马车。
“驾!”
林来福一声沉喝,手臂猛地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黑马扬蹄,巨大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辘辘声,载着御赐的荣光,载着沉甸甸的乡愁,缓缓朝前驶去。
车窗帘帷微掀,林春分看着盛京在晨曦中逐渐远去的巍峨之影。他们终于要回阔别了一年多的梓州府,那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来时白衣负雪,去时红簪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