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过西川省界的界牌时,长道上的风沙陡然烈了起来,夹杂着泥土微苦的燥气,却让车里的林春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快到了。”林春分毫无形象地趴在车窗沿上,看着沿途逐渐熟悉的低矮丘陵。这一路从盛京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骨头架子都快被那颠簸的官道给摇散了。既然已经到了邻近的昌宁府,离老家梓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三人便不打算再紧赶慢赶。
眼见着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夕阳的残晖,将连绵的远山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林来福在车辕上勒了勒马缰,瓮声瓮气地回头问了一句:“春哥儿,前头就是昌宁府城了,今晚是去官驿歇?”
谢砚此时坐在一旁,身上只着了一件牙色常服。他去吏部领官凭时虽穿得规整,但赶路在外,他不愿在沿途驿店招摇。听见来福问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通判印信,正欲开口按规矩去官驿投宿。
“别,可别去官驿。”林春分抢先一步,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挑眉笑道,“我现在倍有钱好吗,官驿那硬邦邦的床板和清汤寡水的伙食,留给旁人享受去吧,今晚咱们找个城里最贵的客栈,我请客。”
谢砚瞧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可爱模样,伸向怀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他唇角勾了一下,倒也当真心安理得地吃自家未婚夫郎的软饭。
林春分出手阔绰,马车进了昌宁府城,直接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三层豪华客栈前。
这家客栈修得极为气派,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连脚下的青石阶都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跑堂的小二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瞧林春分和谢砚通身的气度,以及林来福那身异于常人的结实腱子肉,便知道是来了大客户,忙不迭地将三人迎进了大堂靠窗的雅座。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林春分随意点了几道本地的招牌江鲜和酱肉,便气定神闲地打量起周围来。
按理说,能在这种高档客栈里消费的,大抵都是本地非富即贵的地主士绅。可奇怪的是,大堂里并没有寻常酒楼里的推杯换盏之声,反倒充斥着一阵阵压抑的叹气声,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沉闷。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上好的女儿红,却谁也没心思动筷子。领头那个长着八字胡的男人,正端着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这么下去,城东那两百亩水田,我怕是连佃农都招不到了。”
“谁说不是呢?今年这秋税瞧着又要往上拔一截。咱们这些做地主的都快和底下那些靠天吃饭的平头百姓一样了,真是造孽啊。”
林春分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大景朝自去岁那场大旱之后,景元帝为了安抚百姓,明文下诏减免了西川、中原等几大粮食产区的赋税。他在盛京时虽每日招猫逗狗,但对朝廷的商税和农税动向还是关注的。这昌宁府与梓州府相邻,土地同样算不上肥沃,怎么反倒在朝廷宣布减税的时候,底下的世家地主还在长吁短叹地抱怨税重?
正巧,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碎米芽菜炒肉丝和酱肘子上来了。
林春分伸手敲了敲桌面,从袖袋里摸出几枚大钱,顺手塞进了小二手里,压低声音好奇道:“小二哥,打听个事。我看这大堂里坐着的客人们穿得都不差,怎么一个个吃个饭还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这昌宁府出什么大事了?”
小二利索地收了钱,了然地看了三人一眼,轻声问道:“几位客官……怕是不是本府人士吧?”
林春分不解,挑了挑眉:“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小二苦笑了一声,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往林春分跟前凑了凑,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叹道: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昌宁府的税啊,是一年比一年重了。朝廷虽然说大旱之后减免赋税,可到了咱们昌宁,衙门里找各种名目往下派捐,今日修城墙,明日补仓廒。那地里粮食种得出来的就那么多,别说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活不下去,连这些家里有田产的地主老爷们,如今都聚到一块儿愁怎么交税呢。听说今年要是交不够数,衙门就要直接封田了。”
小二说完,似是生怕惹祸上身,赔了个笑脸便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林春分坐在原位,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虽不喜掺和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最见不得克扣百姓。朝廷减税是为了给百姓留一条活路,可到了这昌宁府,直接被无视了。合着景元帝在京城减税,底下的贪官污吏却在西川当起了中间商,私自加税赚差价,两头瞒着把百姓往死里逼。
“贪心不足蛇吞象。”林春分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谢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大景朝的税自大旱之后便减了,这昌宁府的主官好大的胆子。合着皇帝减,他加,中间赚差价啊。”
谢砚坐在原处,神色平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眸子,陡然间沉了下去,黑得有些骇人。
大景朝的地方赋税皆有定数,地方私加派捐,罪不容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桌面,示意林春分隔墙有耳,不必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多言。林春分也知道利害,抿了抿嘴,将满腔的不平强行压了下去,准备化悲愤为食欲,好好尝尝这高档客栈的高档饭菜。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向桌面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就这么说话的片刻功夫,桌上刚送上来的碎米芽菜、酱肘子、清蒸江鲜鱼片,已经空了大半。
坐在一旁的林来福,正埋着头,手里抓着大白馒头,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塞着肉。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这一路赶车辛苦,此时胃口彻底开了,根本没听他们在讲些什么,只顾得上吃饭,浑然不觉两个弟弟正用一种极其惊恐的眼神盯着他。
“来福哥!”林春分看着那只剩下一层油汤的盘子,气得杏眼瞪圆,“你快把饭菜吃光了,给我们留点呀!”
谢砚也是眼皮一跳,赶路许久,此时也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林春分谢砚两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端着什么风度,齐齐伸出筷子,慌忙从林来福那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口中抢下了最后半碗酱肉。
林来福无辜地抬起头,嚼着满嘴的肉,对着两人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头。
入夜,悦来居后院的客房内。
窗外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谢砚站在桌前,桌上的一盏孤灯摇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映在墙壁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正执着一柄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春分从外面走进来,瞧见谢砚那副沉思的模样,走上前看了一眼:“怎么,还在想白天昌宁府加税的事?”
“嗯。”谢砚低声应了一句。他收敛了在饭桌上的松快,眉宇间重新聚起愁容,连眼眸里都结了一层寒霜,“昌宁府加税,形同涸泽而渔。百姓若无粮可食,西川必生动乱。”
林春分在一旁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如今是钦点的通判,手握监察大权,不打算查查这昌宁知府?”
谢砚转过头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如今是梓州府通判,官凭印信皆在梓州。昌宁府政务,非我管辖地界。大景官员,最忌越权办案。若我此时贸然插手隔壁政务,昌宁知府只需一纸折子参我‘越俎代庖、干预地方’,圣上即便有心偏袒,也堵不住吏部的嘴。”
他行事向来守规矩、恪守权责。在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踩过那条红线。
林春分一听便懂了:“那这事就这么算了?那这白天的气我可白生了。”
“自然不能算了。”谢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犹豫,落笔极快,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这西川的天,该由坐在最高处的人去顶。”谢砚一边写,一边淡淡地开口,“我一个隔壁府的正七品通判不便出面,但宋明川是西川的巡抚,昌宁知府搞这种小动作,若是真捅出了娄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宋明川。”宋明川:又是我?
林春分看着那封语气客气、内容却字字见血的密信,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砚,你现在真是学坏了,这事,你居然直接甩给上级干。”
“此乃为官之道,各司其职。”谢砚将写好的信吹干,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将信收好,准备明日一早便送去西川巡抚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