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的稻穗还在地里昂着头,林春分下了严令不准入内的小院里,却悄然蹦出了两抹让人挪不开眼的鲜活翠绿。
因着灵泉日夜滋养,玉米与辣椒种子,终于是掐着日子,颤巍巍却极其有力地顶破了湿润的泥土。
晨光熹微,林春分蹲在菜垄边上,白净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抹细土,瞧着那刚探出个嫩尖尖、两片叶子舒展得像小喇叭似的玉米幼苗,那一双好看的眼登时弯成了月牙。
“好宝贝,可算把你们给盼出来了。”林春分嘟囔着,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指尖上沾着的泥点子登时在脸上勾出了一道猫胡子,衬着他眉间那颗灼灼的红痣,瞧着古怪又灵动。
可他盯着盯着,脑子里却冷不丁地蹦了一下。
西川这地方,放眼望去,除了府城周遭这一块是平原,极目远眺处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与陡峭的坡地。庄稼人命苦,平地不够种,便只能咬着牙去那些山坡上开荒,可那些坡地怪石嶙峋,压根存不住水。
这玉米和水稻虽然是同期的作物,可玉米正好耐旱,正适合扔到那些叫农人直摇头的荒山坡地上去抢收成。可林春分也知道,玉米这玩意儿平时皮实,但是到了孕穗和灌浆的关键当口,若是缺了水,那结出来的棒子保准跟缺了牙的老大爷似的,稀稀拉拉。
西川那些离地十几米、甚至二三十米高的陡峭坡地,总不能指望庄稼汉子们拿肩膀一担一担把水挑上去罢?那把人的骨头架子给压散了。
林春分却有些得意地耸了耸肩膀。
“嘿,这回还真是专业对口了。没办法,谁让咱穿越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建筑设计师呢?多才多艺如我啊。”
旁人提起建筑设计,只当是画画高楼大厦,可林春分当年在学校里,对中国古代木构建筑和水利工程那叫一个痴迷。大景朝如今确实有水车,大半是些翻车或是卧式水车,用来灌溉平原农田尚可,想要把江水送到几十米高的半山腰,那是痴人说梦。
可要是把它改成“高筒水车”呢?
利用云溪江那奔腾不息的湍急水流作为天然的动力,在巨大的木轮周圈斜绑上一圈圈长竹筒。水流冲动车轮旋转,竹筒在江心临水时便自动灌满,随着木轮一路高高转起,到了最高处,竹筒自然倾斜,那白花花的江水便能顺着事先搭好的木槽,哗啦啦地自行流向高耸的山坡!
大型的筒车,能把江水送上二三十米高的坡地,且日夜不息,压根不需要耗费半点人力!
林春分越想越兴奋,把手里的木铲子往地上一扔,乐颠颠地去画了图纸,拔腿就往通判衙门的方向冲。
这会儿正值巳时,衙门的通判书房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谢砚一身齐整官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在厚厚的公文上落字如飞。他外表瞧着是再清冷端正不过的朝廷命官,偏生这一份清冷,在听到院子里那串急促而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时,刹那间碎成了满眼的无奈与纵容。
“阿砚!阿砚!你快瞧瞧我带了什么宝贝来!”
林春分连门都没敲,用肩膀一顶便撞了进来,整个人像一阵裹挟着泥土清香的春风,直直地扑到了谢砚的公案前。他把怀里那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啪”地按在谢砚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谢砚搁下笔,没去瞧那价值连城的图纸,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林春分细细地将他脸颊上那道“猫胡子”给擦了干净。
“林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的出门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儿?”话虽这么说,但谢砚语气里的溺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哎呀,那些虚礼往后挪挪,你先看这个!”林春分半坐到公案沿上,眨眨眼,“这可是能让西川所有荒山坡地都长出粮食的仙界机关术,错过了,谢大通判可别哭鼻子。”
谢砚失笑,这才依言将目光落在那几幅图纸上。这一看,谢砚的瞳孔也倏然一缩。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巨型木轮。林春分的画工极其精妙,不仅用了三视图的法子将这高筒水车的每一个榫卯结构、甚至连竹筒倾斜的角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细小的字迹写明了水流冲击力与木轮转速的分量。
大景朝不是没有筒车,可那些筒车大半矮小,且多用于平地。林春分这一改,将轴心拔高、木轮加阔,利用水势借力打力,竟是生生将这水车变成了能与天争地的利器。
“这筒车……能将江水送到二三十米高?”谢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因为震撼而产生的沙哑,他蓦地抬头看着林春分。
林春分有些骄傲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等过些日子,我那耐旱的玉米在坡地上成片成片长起来的时候,就全指望着这高筒水车日夜不停地给它们喂水灌浆呢。到时候,西川那些光秃秃的山坡,全得变成绿油油的聚宝盆!”
谢砚定定地看着他,哪怕此时林春分口中那个所谓的“玉米”在小院里不过才刚冒出芽,哪怕这世上压根没人见过那东西能长成什么模样,可只要是从林春分嘴里说出来的,谢砚心里便没有半分的怀疑。
他蓦地伸长了手臂,一把扣住林春分莹润的小腿,微微一使力,便将这有些得意忘形的小兔子给带进了自个儿怀里。
“春哥儿,你这脑子里,究竟还藏了多少奇思妙想?”谢砚将下巴搁在林春分的肩膀上,环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堆肥之法,已足叫你名垂青史。若这水车与玉米再成……这史书,怕是得单为你开一页传记了。”
林春分被他身上好闻的冷香熏得有些耳热,两只手有些心虚地揪着谢砚那一身绯色官服,嘴硬地哼哼道:“那谢大人可得把本功臣伺候好了,到时候你就是大功人的夫君!”
“好,依你,都依你。”谢砚低笑。
虽说地里的玉米还只是嫩芽,可谢砚的行动力向来一绝。不过正午,他便将梓州府城里资历最老、脾气也最古怪的几位大木匠给召进了府衙后院。
这几个老木匠世世代代跟木头打交道,一个个傲气得紧,刚进院子时还梗着脖子,觉得是衙门里的年轻官老爷闲着没事,又折腾他们来造什么赏玩的亭台楼阁。
可当谢砚将林春分那几张高筒水车的图纸往石桌上一铺时,几位老木匠的脸色,在刹那间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这……这榫卯的受力,竟能如此严丝合缝?!”
老木匠一屁股蹲在地上,那双手颤抖着摸过图纸上的线条,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工,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大景现有的水车轴心容易磨损,可图纸上这套看似简单的卡槽变动,却把这受力的损耗给减了七成!
“天才……这真是神仙的手笔啊!有了这轴心,莫说是二三十米,只要这木料够结实,连那山顶上的地,指不定都能喝上江水!通判大人,敢问这图纸是哪位不世出的鲁班传人所画?小人愿磕头拜师啊!”
几个老木匠激动得当场就要往地上跪。
谢砚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修长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的骄傲。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诸位不必多问,只需按照这图纸上的规格,三日之内,先在城外云溪江最湍急的河段上,试造出第一架大筒车来。工钱加倍,若是成了,本官亲自为诸位向知府大人请功。”
“大人放心!小人几个便是连夜不睡,熬干了这把老骨头,也定把这神车给大人造出来!”老木匠们如获至宝地捧着抄录的图纸,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了,谢砚看着桌上剩下的原稿深思。
就算那玉米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种不出来,单凭这一座能将江水送上高坡的高筒水车,也足以让西川那些荒芜了百年的山坡地重新活过来。不管是种麦子、大豆还是番薯,只要地里有了水,总归是能给大景的百姓多出成千上万石的粮食。
上一次林春分搞出来的堆肥之法,朝廷的赏赐和景元帝的圣旨估摸着还在半道上赶路,谁曾想,这才过了几天?这惊天动地的高筒水车和破土而出的仙界粮种,就又要顺着官道的八百里加急往京城的龙案上砸了。
谢砚想到此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景元帝此刻怕是要被他们家这位“小菩萨”给惊得彻底乐开了花。
确实如谢砚所料。
半个月后,大景朝盛京城的金銮殿上,气氛古怪。景元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谢砚与知府呈上来的两份奏折。一份是关于试验田抽穗量高达九成八、全府百姓堆肥增产近一成的报喜折子;另一份,则是附带着高筒水车详细图纸以及“新型高产作物玉米已然破土发芽”的惊世大喜。
景元帝嘴角的笑意从早朝起就没放下来过,整个人兴奋龙椅都快坐不住了。
“好啊!好一个林春分!好一个小菩萨!”
景元帝转头对着身侧伺候的江得禄哈哈大笑:“朕就知道,那日宣政殿一别,朕亲笔题字的‘小菩萨’绝对是个福星!你瞧瞧,这堆肥法刚来,他转手又给朕弄出了个能把江水送上天去的‘高筒水车’!还有那什么玉米,听谢砚在折子里吹得神乎其神,说是不挑地、产量高,这要全是真话,朕都想把林春分供起来了!”
几位户部和工部的大臣们,看着那水车的图纸,一个个也是脸通红,激动的。工部尚书更是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插了双翅膀飞到西川去,亲眼看看那架神车是怎么转起来的。
“皇上,林大人此举,当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微臣恳请皇上,立刻下旨破格宣林大人进京,封为国士,享正一品俸禄,特赐参政之权!”工部尚书大跨步走出列,哐哐就是三个响头。
“不可啊皇上!”
眼见着风向不对,几个思想古板的言官御史急急忙忙地站了出来,连连高呼:“林春分虽有巧思,可毕竟年轻是个哥儿,且那‘玉米’之物至今未见果实,万一只是西川那地方弄虚作假、夸大其词呢?况且林大人身上并无科举功名,亦非工部出身,若是一朝破格封为国士,怕是叫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寒了心啊!请皇上三思,且等那西川的秋收结果送来,再作定夺不迟!”
景元帝听着底下几个老顽固的念叨,有些不痛快地冷哼了一声。可国士之名分量太重,若没有成片粮食摆在金銮殿上,硬要加封,反倒是把林春分架在火烤,平白给他招来小人的嫉恨。
“行了,都闭嘴罢。”
景元帝挥了挥手,压下了底下的争执,他脑子里浮现出当日那个分外讨喜的清俊哥儿。
“传朕的旨意,朕在盛京城里,等着看他的秋收,更等着吃那口甜滋滋的熟玉米!”
旨意如飞,顺着长长的官道,再次朝着那满是生机与希望的梓州大地,轰轰烈烈地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