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那片旱地上,新绿已然连成了片。
林春分站在田垄旁,最后将整片地势与玉米的抽节长势打量了一圈,确信各项事务皆已安置妥当,这才转身唤来几个长随。
他自怀中取出那些指头大小、呈乌黑之色的丸子,“都听仔细了。”林春分将丸子递过去,面上神色和善,“自明日起,每日便取出一颗丸子化开。兑好水之后,将这玉米地浇灌一遍。”
下人们赶忙双手接了,低头应下。安排好村里的收尾事务,他便不再耽搁,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尘,与陈金桃动身登车返回梓州府。
马车辚辚而行,林春分靠在车厢里,心绪早已飞回了城郊的那片水稻试验田。四号田的改良水稻眼看着便要步入灌浆成熟的要紧关头,他人在村里,心却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回去。
而此时的梓州城外十里长亭,两旁的柳树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谢砚一袭青色便服,负手站在亭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见半点波澜,只静静地凝望着从青山村延展开来的官道。他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瞧着像是出来赏景的文人雅士,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有些烦躁地在玉佩上轻轻摩挲。
这半个月里,他困在梓州府衙的重重公文里,心里却将林春分惦念了不知多少遍。
“大人,外头太阳大,要不先回马车里歇着吧?”
贴身长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旁边小声念叨着,“昨个儿一宿没合眼,今儿个天不亮就心急火燎地往城外跑。如今咱们都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您就是再惦记林大人,也得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啊。”
谢砚微微抬眼“无妨。”
“近日衙门事务清闲,不差这一时半刻。本官出城走走,顺道接应一下返程的林大人,也免得城中那些冲动的农人惊扰了他的清静。”
听闻此言,长随脸上的肌肉禁不住疯狂抽搐,险些连恭顺嘴脸都挂不住了。
近日事务清闲?
这半个月来,整个衙门上上下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来使。昨夜大人点着灯批公文的时候,那眼神冷得像要吃人,逼得各房的笔贴式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到了他嘴里,为了名正言顺地出城接人,倒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事务清闲”。
长随满心满眼都是无奈,却也只敢在心底暗自感慨,谁叫大人一旦牵扯到林大人,旁人便是断断劝不动的。
正说话间,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熟悉的套马铜铃声。
谢砚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亮,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冰消瓦解。他长腿一迈便跨上了那匹墨黑骏马,迎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
待到马车停下,林春分掀开车帘,入眼便是谢砚那张多日未见依旧俊秀的脸,心情顿时就好了。然后就被谢砚给捞了出来,林春分坐在谢砚身前,两人扬长而去,陈金桃在马车里目瞪口呆。
因着谢砚特意腾出了一日的空闲,这一天,谢砚愣是没让林春分去碰半点公文和农田的事。两人在家里闲适地待了一整天,下棋、喝茶、就着井水镇过的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谢砚平日里冷冰冰的那张脸,在林春分面前柔和得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及至第二日清晨,两人才各自收心忙活。
谢砚面容一肃,重新前往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林春分则拍拍屁股,哼着小曲儿往城郊的试验田赶。
熟料,林春分一跨进试验田,还没来得及抬眼瞧瞧四号田的长势,旁边守了大半个月的农官和本地农户们,便呼啦啦一下全围拢了上来。
“哎呀,林大人!您可算是舍得从青山村回来了!”
“小菩萨,您要是再不来,咱们这水稻可就要跟您生分了!”
为首的几个老农和农官半个月没见他,此刻一个赛一个脸黑,看林春分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抛家舍业的负心汉。
林春分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诸位大叔,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回了趟青山村,地里的稻子难不成还能绝食?”
“可不是嘛!”
一个农官痛心疾首地指着远处的稻田,嘴碎地念叨,“您瞧瞧,自打您心思全拔到青山村那什么玉米地上,咱们这四号田的水稻灌浆,您是一回都没来看过。都说这稻穗长得沉,您要是再不来掌眼,大伙心里实在没底啊!”
旁边一个本地老汉也跟着帮腔,一脸幽怨:“大伙都私底下嘀咕呢,说林小菩萨有了新欢忘旧爱,把这能救命的稻种给冷落了。”
林春分听着这满耳朵的“抱不平”,笑得肚子生疼。
这些人,居然还给水稻争风吃醋起来了。
“诸位大叔,诸位大人,当真是冤枉死我了。”
林春分赶紧举起双手作揖,和善地赔着笑脸,耐心向众人解释,“我虽在青山村,可我不都隔三副五让府里的长随给大伙捎信过来了么?我心里惦记着这稻穗,绝不比大伙少半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农官往田地深处走,嘴里一刻不停地逐一解答着农户们提出来的各类灌浆期疑难。
“什么?有人说灌浆期水要放干,那是浑说!如今正是抽穗结实的时候,地头必须留着一指深的清水,断断干不得。还有那几垄有些发黄的,不妨事,那是前阵子肥料烧了些根须,过两日退了水便好了。”
林春分的心思细,行事极有规划,大半个月没见,地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其实都烂熟于心。直到他将所有人肚子里的顾虑和问题悉数解答完毕,又好生安抚了一番众人的情绪,这群护犊子的老农才总算消解了心里的顾虑,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林春分舒了一口气,这才终于上前,摸到了阔别了足足半个月的四号田稻穗。
弯下腰的那一瞬,林春分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一滞。
只见那宽阔的田垄里,初夏的绿浪翻滚,四号田的水稻生得格外的扎眼。那挂在秆子上的稻穗,谷粒饱满发胀,一颗颗青黄相间的谷子沉甸甸地挤在一起,几乎要将薄薄的外壳给撑得爆裂开来。更让人惊异的是,那稻穗的长度与分量,竟然达到了普通水稻的两三倍大小。
沉甸甸的稻穗挂在顶端,若是换了寻常的杂稻,此时怕是早已被这骇人的分量坠垮了身子,倒伏在泥水里烂掉了。可这四号田的水稻因着有灵泉的滋养,底下的稻秆长势极壮,生得如一根根细竹节般粗壮结实,任凭那硕大的稻穗如何低垂,稻秆依旧挺拔地立在田间,稳稳地托着这份沉甸甸的希望。
“神迹……这当真是神迹啊。”
方才还满腹怨气的农官此刻凑到林春分身侧,瞅着那快要炸开的穗粒,“林大人,下官按照如今的灌浆状态常规长势推算,若是后期不遭天灾,这块四号田……整体收成起码能比往年加产五成!”
周边的农户们听见“加产五成”这几个字,一个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在他们的认知里,五成,那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林春分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粝饱满的谷壳,心里却是撇了撇嘴。
加产五成?
这些在官场和地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农官,行事到底还是太常规、太保守了些。
正巧此时,谢砚刚在衙门里散了早衙,心中牵挂着这边的情形,一路赶到了田垄旁。他刚在田埂上站定,便瞧见林春分正捏着稻穗,挑着眉毛望过来。
“五成?”
林春分本着对自己灵泉的绝对信任,迎着谢砚的目光,十分敢于吹牛地扬起下巴道,“谢大人,依我看,这四号田的整体产量,等到了秋收的时候,能直接翻上两倍!”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田垄旁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两倍!
大景朝如今最好的良田,亩产也不过四百斤上下。若是翻上两倍,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八百斤!这要是报上朝廷,怕是整个户部和翰林院都要惊得掀了桌子。
谢砚站在田埂上,瞧着林春分那副笃定万分的模样。饶是他平日里对林春分无条件信任,此刻听闻这番豪言壮语,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翻两倍的收成,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对大景朝民生与土地的认知。
可林春分此时正是兴头上,全然没注意到谢砚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反倒是双手一背,两腿一跨,站在田埂上越发滔滔不绝地规划起了长远的育种构想:
“谢大人,你想啊,这翻两倍不过是个开端。等这一茬水稻熟了,咱们把这地里长势最长、最粗壮的稻穗挑出来当第一代良种。明年再种,再跟西川别处的良种一代代结合、杂交选育。只要循序渐进地倒腾下去,往后地里的收成,朝着亩产三倍、四倍的目标去改良培育,也绝非痴人说梦!”
林春分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极为宏大的手势,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规划。
然而,话刚讲到此处,林春分突然激灵一下。
等等……
大景朝如今常规稻田亩产四百斤,若是收成直接翻个三四倍,那可就是一千六百斤的高产了。
一千六百斤……这收成放到他上辈子那个时代,比超级杂交水稻还要牛了。
林春分脸上的神情登时僵了僵,原本滔滔不绝的话也卡了壳,一股浓浓的心虚感袭来。
坏了,这牛皮当真是吹得遥遥领先了。
自己手里除了灵泉,压根没有什么现代的高科技基因改良技术,全靠这种靠天吃饭的古代多代育种,怎么可能折腾出比杂交水稻还要逆天的产量?
“额……咳咳。”
林春分有些生硬地轻咳了一声,赶忙将那宏大的手势收了回来。在谢砚那双愈发深邃的黑眸注视下,林春分缩了缩脖子干笑道: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往后的事,咱们慢慢折腾,慢慢折腾。”
谢砚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嘴角勾了勾,原本心惊肉跳的情绪,被眼前这人满脸心虚的表情给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