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正是西川流火的时节。
那片占地不大的水稻试验田里,此刻却铺开了一汪惊人的碎金。因着林春分平日里用灵泉细细调理,这四号田的稻子,成熟得倒比别处的寻常水田早了半个多月。极目望去,沉甸甸的稻穗已是将粗壮的秆子压成了满月弓,微风过处,漾起层层叠叠的灿亮浪痕。
眼见着稻子泛黄待收,周秉谦那一颗心便再也搁不下。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退了早衙,也顾不得换下那身滚了暗纹的官服,便扯着谢砚往这城郊赶。
谢砚自是甘之如饴。
他名正言顺地缀在知府大人身后,藏在袖中的手指闲适地摩挲着林春分还给他的玉佩,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微微抬起,越过周秉谦的肩头,只管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跟农户低头盘算的林春分身上。在青山村半月,那人瞧着倒比先前精神了些,一张白净的面皮被日头煨出了浅浅的红晕,灵动得紧。
周秉谦撩起衣摆跨上田埂,有些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串坠手的稻穗。他望着这片金浪,眉头拧了又松,嘴里发出低低的赞赞:“好稻,真是好稻啊……”
隔着几重田垄,周崇瑜手里今日换了一柄洒金折扇,有些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泥块,悄悄往方思远身侧凑了凑。他用扇面掩着唇角,一双眼眨了眨,压低了嗓子戏谑道:“你瞧瞧,我爹那眼珠子都快黏在稻穗上了。当年长兄中举,爹都没这般欢喜过,不知道的,还当这地里结的是金元宝。”
方思远一听这话,当即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折扇往掌心里一敲,斜斜地睨了周崇瑜一眼,便要接茬调侃几句:“那可不,中举的是你长兄,又不是周大人亲自下地。如今这稻子要是成了,周大人的乌纱帽上指不定能多缀几颗明珠呢。”
“崇瑜,思远,不可胡言。”
立在近旁的周崇安眉头微蹙,沉声打断了两个晚辈的编排。他前两年受了朝廷受封,在宋明川手下历练办事,行事越发有了沉稳内敛的官样,一开口便带着长兄的威严,眼神里透着几分警告。
方思远见势头不对,眼皮子一跳,脚下一滑,极为滑溜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直接拉开了两步远的距离。他将一双手摆得飞快,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满脸写着“此事务我无关”的无辜,压低声音道:“周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崇瑜挑的头。”
周崇瑜见他过河拆桥,气得直拿折扇虚点他:“方思远,你少来这套,刚才不知是谁笑得最欢。”
周崇安没理会两人的官司,见他们消停下来,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那片波澜壮阔的金浪里。此番改良水稻成熟,干系到整个西川、乃至大景朝来年的国计民生。宋明川在省城事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临行前揪着周崇安嘱咐了半宿,这才特地拨了他回乡查验稻况,也顺带全了他一桩探亲的美事。
“大哥,宋伯父在省城当真忙得连轴转?”周崇瑜耐不住寂寞,又凑过来打听。
周崇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两省积压的公文堆得比山高,若非林大人的水稻动静太大,巡抚大人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你收收性子,一会儿开了镰,少在爹面前晃荡,免得挨训。”
今日的日光炽盛得厉害。
碧空如洗,偶尔有几阵热风从金黄的稻浪上发散开来,裹挟着极好闻的稻香。这般毒辣的日头,落在老庄稼汉眼里,却是千金难求的收割曝晒好天气。
田地西侧支着一个遮阳的凉棚。
林春分今日换了一身利落干净的短打,提着一顶草帽,正用脚尖拨弄着地头的小草。谢砚缓步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身前,替他遮去了大半刺目的日光。
“地里好玩吗?”谢砚低头,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接过林春分手里的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林春分抬眼看他,见他正正经经地做着这般体贴的举动,唇角勾了勾,好笑地眨眨眼:“谢大人,周大人可在那边看着呢,您这般躲懒,仔细他扣你的俸禄。”
“无妨。”谢砚眉眼温和,眸子里倒映出林春分一人的影子,“本官这是在照料梓州的功臣,想必知府大人知晓了,非但不会怪罪,还要赏本官几两碎银。”
看谢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林春分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这段时间来的劳累仿佛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
凉棚下头,周秉谦父子三人站成一处,正低声核对着一会儿称重记录的章程。方思远则优哉游哉地立在几人身侧,手里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不时在谢砚和林春分身上打转,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再往凉棚深处的竹椅瞧去,周崇瑜的夫郎沈念,与方思远的夫郎贺清沅,两人正并肩坐着。
沈念手里绞着细绢帕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外头,小声道:“清沅,你瞧外头那黑压压的人,我瞧着心里都有些发慌,也不知这稻子究竟能收多少。”
贺清沅性子稍沉稳些,伸手拍了拍沈念的手背,宽慰道:“放心吧,有春哥儿在,出不了岔子。你瞧方思远那没正形的样子,要是真有什么急事,他早就跳脚了。”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方思远正偷偷摸摸从桌上顺井水镇过的果子吃,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心头的紧张也散去了几分。
今日这场开镰,惊动的人委实太多。
城里那些平日里极有脸面平常人请不动的乡绅大户,今日也尽数派人到了场。这起子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们,此刻全然顾不得泥土污了缎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地头瞧。
陈金桃与林二柱今日特意换上了新做的不见一丝褶子的新衣,有点紧张却又满是自豪地站在后方。
陈金桃扯了扯林二柱的衣角,低声念叨着:“老头子,你把背挺直了,今儿个可是咱们春哥儿的大日子,别缩手缩脚的让人瞧了笑话。”
林二柱赶忙挺直了背,嘿嘿一笑:“诶,听你的。我就是瞅着这么多大官,心里有些没底。”
柳玉茹亦静静候在侧,她是个心思细,见林春分被日头晒得有些眯眼,便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替他挡去另一侧的太阳,眼神里全是慈爱。这两个母子,给他把太阳遮完了。
林春分感觉到了头顶的阴凉,回头见是柳玉茹,连忙甜甜一笑:“谢谢柳姨。”
柳玉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方寸,声音极轻:“好孩子,去吧,大伙都等着你呢。”
在他们身后,林来福生得高大魁梧,闷葫芦似的闭口不言。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带刀,他便带了一根长木棍,如一尊铁塔般在凉棚外围打桩立定,冷着一张脸,生生将那些不断往前拥挤的嘈杂人流隔绝开来。有个小胖子试图钻空子进去,被林来福瞪了一眼,吓得立马缩回了亲娘身后。
稻田外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城里的富户,周边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几乎将田埂踩塌了去。上千双沾满风霜与期待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锁在凉棚中央。大景朝的平民百姓能不能翻身,全在这林小菩萨的一句话里了。
林春分站在万众瞩目之中。
他独自严守着灵泉的秘密,兜兜转转,为的便是瞧一瞧这古老大地上的温饱。他看着那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燥热生生压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谢砚一眼,谢砚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支持与笃定。
林春分心中大定,迎着漫天碎金般的烈日,上前一步,清亮的声音裹挟着力道,陡然响彻田野:“大伙儿辛苦了,今儿个老天爷赏脸,咱们——开镰!收稻!”
早在大半月前便由府衙层层筛选出来、身家清白身手利落的几十名农户,闻声当即解开腰间的汗巾,高声应喝:“得令!”
响亮的号子声里,汉子们齐刷刷地跨入试验田中。手中那使惯了的镰刀在烈日下晃过一道道森冷的银芒,手起刀落,粗壮的稻秆发出一阵阵生脆的断裂声。那一捧捧重得险些坠断秆子的稻穗,转瞬间便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
刹那间,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城郊田野,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庄重与安静。
无论是贵为知府的周秉谦,还是围在外脚、衣衫褴褛的贫困户,全都凝神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风过金浪,空气里尽是稻谷爆开的微苦清香。
大颗大颗的热汗顺着众人的额角砸进脚下的泥泞,在这一片死寂般的期盼与守望中,竟无一人抬手去擦。所有人连汗珠滴落都不曾留意,只安静地注视着那不断倒下的金色丰碑,静候着大景朝这桩惊天福泽的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