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试验田,每块不过一亩见方。
在几十个手脚利落的精壮农户合力劳作下,不过个把时辰,地里的金黄便被齐刷刷地收了干净。那些割下来的稻秆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放眼望去,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在烈日下散发着浓郁的稻香。
林春分指挥着后头的衙役和帮工:“手脚都仔细些,把那稻床都抬上来吧。”
汉子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当即大声应喝着,两人一组,将早已备好的稻床稳稳当当搬到了地头。
这稻床统共四个,样式极特别。打眼瞧去,就像是个四方的大木盆,上头开着个大口。除了面对脱粒的那一面空敞着,其余三面都用细密的竹席严严实实围了一圈。
“一田一床,各自搭把手,开始吧!”农官甩开膀子,高声吆喝。
精壮的汉子们两人一班,配合极默契。他们一人抓起一捆沉甸甸的稻子,咬紧了牙关,在稻床上使劲一掼,复又一扯。
“啪!啪!”
生脆的脱粒声此起彼伏,带着极有节奏的律动,在空旷的城郊田野上回荡。
正午的日头越发毒辣,热浪滚滚,汉子们脊背上的汗水连成了线,顺着黑黝黝的皮肤不停往下滴落,砸在谷堆里,落在泥土里。却无一人叫苦,反而个个脸上带着一股要拼命的狠劲。
转眼到了午饭的时辰。
城里醉仙楼特地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被帮工用担子挑着,一筐筐搁在凉棚底下。可打稻谷的汉子们像是憋着一口气,手里挥舞的动作片刻不歇,连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回家就守在地头,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所有人满心惦记着收成,根本无人有心思去吃。
林春分见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里对产量自然是有底的,可这些人不吃不喝,情绪绷得太紧。若是一直这样熬着,等会儿结果出来骤然大喜,这人怕是要在太阳底下低血糖晕过去。
“行了,都先停一停,把手里的活计放放。”
林春分上前去,伸手夺过一个汉子手里的水稻“周大人和谢大人都在这儿守着呢,少不了大伙的工钱。先把饭吃了,要不然一会儿出了结果,你们激动得晕过去,我们可不负责啊。”
农户们憨厚地笑了起来,在林春分的极力催促下,这才有些不舍地坐在田埂上,胡乱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双双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稻床。
林春分转过头,又对一旁的带刀衙役吩咐道:“去蒸几车馒头来,给围在田边的百姓分一分。”
“春哥儿心思细,连百姓都顾全了,不怨他在梓州府名望高。”方思远站在后方赞了一句。
林春分斜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复又招呼林二柱:“爹,你们去后面支几口大锅,多化点消暑丸,给大伙儿分下去。别地里的水稻改良成了,百姓倒先中暑倒下了。”
陈金桃当即招呼着柳玉茹和林二柱:“老头子,柳妹子,咱们赶快回去。春哥儿说得对,这消暑汤水可耽误不得,人命关天。”
柳玉茹应了一声,心思细致地替林春分理了理凉棚的竹帘,挡去了一抹斜射进来的日光,这才随同陈金桃两口子,急匆匆赶回旁边的住处去熬煮消暑丸子水。
待田埂外的百姓都吃上了热乎的馒头,喝下了化着消暑丸的凉水,整个人群才从方才的燥热里缓过劲来,场面一时间井然有序。如此这般折腾,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日光微微偏西,带着沉甸甸的金色。四个稻床前的庄稼,终于全数脱粒完成。
金黄剔透的谷子在席子上堆成了几座小山,粒粒饱满,在日头下闪着诱人的碎光。
“称重!依次上秤!”
农官扯着嗓子大喊,这一声,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拉到了最绷紧的那根弦上。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
“①号田,起秤!”
两个粗壮的衙役抬起扁担,粗大的秤杆在半空中晃了晃,秤砣在刻度上划过,定盘星停住。
“回大人,①号田,四百三十八斤!”
周秉谦眼里的热烈不减,点了点头。往年梓州府最肥的水田,亩产固定也就在四百斤上下。这①号田比起普通稻田,小幅增产了一成,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是②号田。
“②号田,四百四十二斤!”
现场没有太大的波澜,乡绅们低声交头接耳,这两块地的收成虽算得上良田,但还不至于让人惊世骇俗。
“下一个,③号田上秤!”
农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颤音。这③号田收割时,他们便觉得那谷粒比前两块田要饱满得多,而且装筐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
衙役们咬紧了牙关,两个壮汉合力,竟是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才将那大箩筐的谷子抬了起来。
秤杆高高翘起。
农官拨弄着秤砣,手指头止不住地哆嗦,一双眼睛定在刻度上。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竟是当场傻在了那里,半晌没发出声音。
“多少斤?你倒是报啊!舌头短了不成!”周秉谦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那模样恨不得自己抢过秤杆来看。
农官“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回……回大人!③号田……六百五十斤!足足六百五十斤啊!”
此言一出,方才还死寂一片的田野,瞬间如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响。
“增产了六成多?!这怎么可能!一亩地能出六百五十斤粮?”
“六百五十斤!这是要多养活多少人啊!咱们大景朝有福啊!”
不少庄稼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色憋得通红。一个老汉瞪大了眼,满眼都是泪花,猛地抬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疼得直吸凉气,这才带着哭腔喊道:“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老天爷开眼了啊!林小菩萨显灵了!”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往前涌,若非林来福手里拎着长木棍和衙役们守着,这凉棚怕是要被狂热的人群当场挤塌了去。
谢砚脸上此刻也终于变了颜色,眼里有惊涛骇浪翻涌,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便要跨进地里,亲自去核验那秤杆的刻度。
一只白净的手,却在这时拦在了他的身前。
林春分神色自若,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谢砚的衣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暂且把力气留着,一会儿去看④号田吧,免得现在把神气都用光了,等会儿使不上劲。”
谢砚微微一怔,侧头对上林春分那双狡黠眼眸,原本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安稳了下来。他生生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当即立定,轻轻点了下头,挪回了脚步。
周秉谦此时原本激动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失态眩晕过去。
猛然听见林春分这句话,他憋住了那股亢奋心绪,一双眼死死盯着最后那堆谷子。一旁的周崇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一边扶住自家老爹,一边替他抚着胸口顺气。
但周崇安在这一刻也有些维持不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④号田堆着的谷子上瞥。
周崇瑜和沈念两口子,此刻已是彻底愣在当场。
周崇瑜手里的扇子险些拿不稳,大张着嘴,半晌才扯了扯身旁夫郎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飘:“阿念……我没听错吧?六百五十斤?这地里真长出金元宝了?”
沈念此时他也顾不得世家夫郎的矜持,扯着周崇瑜的袖子连连惊呼:“没错没错!相公,真的是六百五十斤!春哥儿也太厉害了!”
方思远嘴里那咬了一半的果子,直接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像是个被施了定身法的呆子,诧异得直咂舌。他看着那一堆谷子,又看看林春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连带着身旁一向内敛的贺清沅,也露出了极其少见的呆怔神色,绞着帕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这四人,平日里都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哥儿,从来没有下地种过半亩庄稼,甚至连五谷都分不太清。
可即便对农桑再是一窍不通,常识他们还是有的。这③号田的产量,放到任何一个行省,都足够写进祥瑞里,层层上报去惊动圣驾、载入史册了。
可听林春分刚才那话里的意思……
四人不由得齐刷刷转过头,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暗自把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还没上秤的④号田上。
难不成,那最后一块地,还能比这骇人的三号田更厉害?这天底下还能有亩产超过六百五十斤的庄稼?
所有人虽然仍旧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可投向④号田的目光,已然从先前的期盼,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狂热。
风骤然停了,只有滚烫的热浪在空气中无声地翻涌。
在场的官吏、豪绅、布衣,乃至田间的一草一木,此刻全在这一片极力克制、却又紧绷到了极致的压抑氛围中,凝神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