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那八百一十斤的惊天产量由八百里加急上报上去,会在京城引起景元帝与满朝文武何等的惊涛骇浪,林春分这边,日子倒是暂时过得安稳无事。
试验田里的水稻已经全部收仓,剩下的玉米尚且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地里的农活儿一停,林春分便被陈金桃和柳玉茹给一左一右拉着,每天套了马车,在城里的绸缎铺、首饰铺之间来回奔走,累得脚后跟直打转。
只因为,他和谢砚的成婚日子,就定在今年的年底。
虽说距离成婚还有数月之久,可这婚嫁娶妻的繁杂琐事一桩接一桩,简直多如牛毛。两位娘亲都是极看重这桩婚事的,整日里拿着黄历翻看,要挑选最好的吉日。
林春分被拉着去绸缎庄,一匹匹地挑置办婚礼要用的喜布、大红绸缎。接着又要去银楼,敲定成婚时要摆出来的各色喜器与首饰。
不仅如此,两家人还要凑在一起,仔细商议成婚举办的具体地点,敲定酒席的桌数,挨个儿梳理要宴请的宾客名单。从官府的同僚到村里的乡亲,一桩桩、一件件,全套婚俗礼节繁复无比,全副流程都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唯一让林春分省心的,大概就只有酒水了。自家酒坊如今正存着大批陈年佳酿,成婚那日直接取出来用便是,无须再花心思额外去外头置办。
可即便如此,这零散的琐事堆积在一起,天天核对下来,依旧搅得林春分头昏脑胀。
“春哥儿,你瞧瞧这并蒂莲的喜被花样,是选正红的大红缎子,还是用这匹洒金的?”陈金桃手里抖开一匹料子,兴冲冲地拉着自家哥儿问。
林春分坐在绸缎铺的椅子上,只觉得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家里有几位长辈全心全意地帮着打理杂活,可不少最关键的选择和定事,依旧需要他和谢砚两个人一同拿主意。林春分有些疲惫地揉着脖子,一扭头,却瞧见坐在身侧的谢砚拿了一张礼单,正一条条仔细核对。
林春分瞧着,反倒觉得他好似十分乐意忙活这些。
谢砚这会儿张罗起两人的婚事来,显得极有耐心。无论是宴请名单的排序,还是礼节流程的敲定,他都亲自一条条过目,甚至连喜帖都坚持要自己一封封亲笔去写。
今日在首饰铺子里,谢砚更是拉着掌柜,将送聘的簪子玉佩挑了又挑。
林春分在一旁看得百无聊赖,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谢砚的衣角,小声嘟囔着“随手挑一个不就成了,怎么连配饰的花纹样式都要这般计较。”
谢砚听了也不恼,只是放下手里的白玉簪子,转过脸含笑看着他。
谢砚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认真“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些东西往后都要长长久久留着的,自然一分一毫都不能将就。”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专注而又带着隐隐期待的侧脸,撇了撇嘴,他真真是一点儿也不嫌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之内。
相较于梓州府的温情与琐碎,御书房里的气氛,则是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景元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这几日,他当真是日盼夜盼,一颗心几乎全悬在了大景朝西南的方向。他在等,等那块被林春分折腾出来的梓州试验田,送来最终的收成奏报。
“皇上,梓州知府周秉谦的八百里加急,刚递进宫来。”
江得禄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金边奏折,弓腰快步走了进来。
景元帝神色一振,甚至顾不上让江得禄宣读,自己便猛地一伸手,直接将那份奏折一把拿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火漆,将里面的产量文书逐一翻看。
奏折开头,写的是①号和田②号试验田的收成。看到上面写着通过精耕细作、产量比往年小幅增产了几十斤时,景元帝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他面带笑意,口中连说了两个“不错”,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还算平和。这样的增产,在历朝历代已算难得,当得起一句轻声夸赞。
紧接着,景元帝的目光往下一移,看到了③号田的亩产数据。
当“纯谷六百五十斤”这几个白纸黑字映入眼帘时,这位大景朝的君王瞳孔猛地一缩。他抓着奏折的手指物然收紧,片刻后,御书房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朗声大笑。
“哈哈!好一个六百五十斤!当真实朕的好臣子啊!”
景元帝笑得震天响,这一块地的产出,就已经打破了大景朝开国以来的水稻产量记录。
然而,当景元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激荡的心绪,继续往后翻阅至最后一页、看到④号田的最终收成产量时。
御书房里的笑声,却在这一瞬间,突兀地戛然而止。
景元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了下来。他整张脸陷入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沉静当中,一双眼睛定在那一行墨迹上,半晌都没有动弹一下。
江得禄立在一旁伺候着,见帝王的身形忽然僵住,周遭一片死寂,江得禄的心头不禁咯噔一下。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瞧了一眼景元帝的神情。
这一看,却让这位御前大太监惊出了一身汗。
只见堂堂大景天子,此刻坐在龙椅上,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泪光在闪烁。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满是威严的脸颊,啪嗒一声,砸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江得禄心头大惊,魂儿都险些吓飞了。他慌忙低下头去,将身子弯得极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只装作自己方才什么都未曾看见。
天子落泪,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景元帝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龙椅上才传来景元帝的一声轻笑。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释怀与轻松。
“看见了便看见了,江得禄,你把头低那么深做什么。无妨,朕这不是难过,朕这是高兴,朕是太高兴了。”
景元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衣袖,浑不在意地将眼角的泪痕一把抹去。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太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抹沙哑。
“你来看看这个数,④号田,纯谷足足八百一十斤。大景的天下,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粮了啊。”
江得禄听见这个数字,也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颤颤巍巍的,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秉谦递上来的折子极厚,后面密密麻麻,全是随同折子一同送来的证词。
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虚报祥瑞,周秉谦在折子里写明,现场有知府、通判、西川大吏、几十名农官以及城郊数千名乡民多方人证。所有人的画押证词全部核验属实,每一斤粮食,都是当着数千双眼睛一秤秤称出来的。
景元帝将那些按满了粗茧红手印的证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核对完整。看着那一个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用印泥按下的手印,景元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痕迹,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确认了这份产量确实真实无误,没有半点虚假,景元帝那挺直了不知多少年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有些疲惫、却又极满足地向后一靠,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
治理这个庞大的江山这么多年,景元帝的一颗心,从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放下来过的。大景朝疆域辽阔,可每年不是这里闹旱灾,就是那里起蝗祸。每逢灾年,邸报上呈上来的全是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那些被饥饿折磨致死的冤魂,像是一把钢刀,日日夜夜悬在他的心口上,成了他无法痊愈的心病。
国库里没有余粮,每调拨一笔赈灾粮,就要从边防的军饷里抠。拆了东墙去补西墙,到头来朝廷受累,百姓依旧遭殃。
如今,这每亩八百斤的高产粮终于在梓州培育成功。只要将这良种朝着天下推广开来,官仓丰盈,大景朝的百姓,往后便再也不用受那饥荒之苦了。
这块压了他半辈子的心病,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景元帝闭上眼,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的思绪,却已经从内政民生,一路飘向了遥远的边疆局势。
有了粮食,库仓丰实,军饷与军粮便再也不会短缺。边关将士吃得饱饭,甲胄兵刃得以时时翻新,大景的脊梁,便算是重新硬起来了。
外头那些北方草原、西北荒漠的外族,往后若是再想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在心里好好地掂量掂量,大景如今有了这等源源不断的粮食储备,国力强盛,是否还能任由他们随意侵扰挑衅。
内政无忧,外敌可震。大景朝的盛世之火,在这一刻,终于是被这小小的稻谷,给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