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梓州府衙的官差们都发现,那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谢通判,整个人换了个样。
虽说外表瞧着依旧是那副沉稳克制的模样,可那周身冷冽的气压却消散了个干净。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时常衔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对于林春分把他留在梓州府里,美其名曰“安心准备成婚大礼”的安排,谢砚甘之如饴,心里没有半点怨言。
只是,两人到底是将近一月未见了。
这一日,谢砚刚批完手头一叠关于春耕水利的公文,便收到了自青山村寄来的信。信纸上是林春分那算不得多规整、却透着一股子灵动活泼劲儿的字迹,约他去村里看个稀罕。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向来以考勤严苛著称的谢通判,破天荒地果断抛下了手头剩余的公务,长身而起,吩咐备马。
正巧,周秉谦刚从内衙走出来,见状便笑道:“谢大人,这般急匆匆的,可是青山村那边有了动静?本府正好也想随你一同进村巡查一番。”
谢砚站定,从怀里摸出林春分写的那封信,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大人,春分来信说,地里的那批玉米今日便要采收。只是他特意交代了,这次只是本村的农事,阵仗不必闹得太大,切莫惊扰了青山村里的老百姓。”
周秉谦是个顾全大局的性子,一听这话,立刻抚须赞同。
“林大人考虑得极是,既然如此,本府也别带什么仪仗卫队了。咱们刻意缩减规模,低调前往便是。”
最后定下来的队伍,精简得不能再精简。只有周秉谦、谢砚两位大人,并着寥寥三四个换了便服的贴心差役。马车和骏马一路从府城疾驰而出,没一会儿,便轻车简从地驶入了青山村那条新修不久的黄土大道上。
此时的青山村玉米地头,早已经是热闹非凡。
因着那高产水稻的前车之鉴,青山村玉米即将丰收的消息压根就瞒不住。加之这近一个月来梓州府城里外地行商、求学民众川流不息,消息灵通之人早就闻风而动。
田埂外围,影影绰绰站了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生面孔。
顾文谨和苏沐安这两个奉旨暗访的钦差,此时便混在其中。两人穿着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倒真像两个结伴行商的掌柜。
有下人瞧见这些外乡人探头探脑,小声地在林春分耳边嘀咕。
“少爷,地头外头围了好几个生面孔呢,瞧着不像是咱们西川本地的。要不要找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把人给撵远些?省得冲撞了您,或者偷了咱们的良种。”
林春分此时正蹲在田垄上,头上戴着个遮阳的大草帽。
闻言,他拍了拍掌心的泥土,转头看了一眼顾文谨和苏沐安的方向。他心里清楚,这农事成果真要是成了,未来迟早是要利国利民、福泽天下的。
他坦荡一笑“不碍事,要看看便让他们看个全程。农家地里的庄稼,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金银财宝。让他们看仔细了,往后出了西川,也能帮咱们梓州多宣扬宣扬。”
正说着话,谢砚与周秉谦一行人也踩着田埂快步走了过来。
谢砚离得老远,那目光便牢牢锁在了林春分身上。见林春分热得小脸通红,正拿衣袖擦汗,谢砚眼神一暗,几步跨过去,极为自然地端起一碗凉茶,递到了林春分嘴边。
“不是说不让你亲自下地吗,怎么又弄了一身泥?”谢砚的声音低沉沉的,虽是责备,可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偏爱与纵容,连一旁的知府周秉谦都看得直摇头。
林春分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碗茶,仰起头来笑嘻嘻地眨了眨眼。
“这掰玉米的活计最是简单不累人,轻轻一折就下来了,我自个儿都能上手掰两个玩呢。你可别把我当成那瓷娃娃。”
说罢,林春分便率先扯住一个长得极粗壮的玉米棒子,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脆响,金灿灿的玉米便落在了他手心里。
“开工喽!”
随着林春分这一声清亮的高喊,早就摩拳擦掌的众人纷纷涌入了田间。
林大柱作为林家长辈,他今日带着王阿花和林知恒,干起活来最是卖力。另一边,林春分的舅舅陈大河也带着陈家一大家子,一边在地里大声吆喝着,一边挥汗如雨。
林来福是跟着谢砚回来的,还没和他爹说上话呢,就闷不吭声地在田垄间健步如飞,那双手简直像是一对铁打的钳子,一掰一扭,便是好几个玉米棒子进了背篓。
再加上林家的下人们,以及大半个青山村自发跑来互助的淳朴村民。
这几亩地的玉米田,放在往常怎么也得折腾个一两天。可如今众人齐心协力,男女老少一齐上阵,说说笑笑间,竟然只用了整整一个上午,便将地里的玉米棒子全数采收完毕。
一筐筐、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了晒谷场上。
经过现场几位老农和差役的当众过秤、剥皮核算,当最终那个数字被大声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晒谷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亩二分地……实收,实收整一千三百多斤!”
“折算下来,亩产稳稳过千斤啊!”
那一瞬间,地头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林满仓站在那玉米小山前,整个人激动得浑身直哆嗦,那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都合不拢了。
“过千斤……真的过千斤了啊!”林满仓颤巍巍地摸着那金灿灿的玉米粒,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回头看着神色淡然的林春分,心里那股感激和自豪简直要满溢出来。林满仓明白,春哥儿这是造福了整个村子。他这个当村长的,走出去十里八乡谁不高看一眼?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期许,说不定百年之后,族谱和县志上也会记下一笔。往后的后世子孙,提起这大景朝第一个种出玉米的“玉米之乡”,全都会知道那时的村长是他林满仓。
田埂外围,顾文谨与苏沐安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玉米,胸膛剧烈起伏。
“一千斤……竟然是真的。”苏沐安的情绪外露得更为明显,手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顾兄,这可不是水稻。若是此物能够在大景朝全境推广……”
顾文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将随身的小本子郑重其事地收回了怀里。
这一趟西川暗访,他们看到了繁华堪比京城的梓州府,看到了男女皆可入学的体验班,而如今,更亲眼见证了这惊天动地的千斤亩产。
“走,不必再瞒了。”
顾文谨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苏沐安,在周秉谦和谢砚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正和谢砚说笑的林春分面前。
“景元帝御派钦差顾文谨,苏沐安见过周知府、谢通判,见过林大人。”
顾文谨从怀中亮出那块代表着天子亲临的纯金御赐腰牌,面色肃穆。
周秉谦和谢砚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行礼。林春分虽有些惊讶,却也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顾大人,苏大人,原来这段日子在城里四处走访的贵客,竟是两位朝廷栋梁。”林春分微微一笑,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暗访的慌乱。
顾文谨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贵不贵客。他上前一步,双手隐隐有些发颤,对着林春分长长地作了一揖。
“林大人,顾某与苏大人在梓州暗访半月,所见所闻,皆是神迹。尤其是今日这亩产千斤之作物,虽听闻不易作为顿顿主食,但其产量如此骇人,若是用来作为战马、耕牛与家畜的饲料,那我大景朝的畜牧业,战马之强盛,肉产之丰足,定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质的飞跃啊!”
苏沐安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切地开口。
“林大人,此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二人恳请林公子,给我二人一些玉米种子,好让我等火速带回京城,面呈圣上!”
林春分看着这两位风尘仆仆、眼中满是对大景江山社稷一腔热血的钦差,点了点头。
“两位大人严重了。此物本就是要推广的,种子我早已让人留好了最饱满的一批。来人,给两位钦差大人装上!”
接过了沉甸甸的玉米良种,顾文谨和苏沐安对着林春分与谢砚再次郑重一拜。
“林公子,谢通判,两位在梓州造福一方,如此天大的功绩,朝廷绝不会视而不见。林公子,只管在这梓州府,静候朝廷的封赏与好消息便是!”
说罢,两人再也按捺不住,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的粗布短打,直接带着良种和记录了无数新政见闻的小本子,飞身上马。
在一片滚滚扬尘中,两位钦差火速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奔赴而去。